趙淑華把鞋底子擱在膝蓋上，拿針在頭髮裡蹭了一下，又唸叨了一句：“老兒子長大了，知道給自己張羅房子了。”
六嫂在旁邊插嘴：“娘您都說了好幾遍了。”
老孃聽了拿鞋底子作勢要拍她，六嫂笑著往七嫂身後躲。
七嫂端著碗往旁邊一讓，差點把六嫂晃到地上。
三姐站在灶臺邊，拿鍋鏟敲了敲鍋沿：“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要開始忙，今晚都早點睡，誰明天要是起晚了，別怪我去掀被子。”
七哥拄著柺杖站起來，一邊往自己屋挪一邊回頭說：“明天算我一個，我這不能幹重活，但放線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點吧，打水平這事兒我最在行了。”
七嫂在旁邊扶著他：“你先把腿養好了再說吧，走路都不平呢，還要打水平？”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永林就起來了。
三姐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己經在蒸窩頭，高粱面的香氣從灶房飄出來，混著晨露的溼潤味。
他去後院把二八大槓推出來，檢查了一遍車胎，又從雜物棚裡找了幾根麻繩綁在車後座上。
今天他打算要去磚廠拉磚，科長批了條子，磚廠在城南，來回得大半天。
臨走前他去了趟大哥那屋，李茂林正在穿鞋，褲腿己經紮好了。
哥倆蹲在院子裡就著洗臉水簡單碰了個頭，李永林把條子的事交代了一下：“大哥，我今天拉磚拉水泥得來回跑好幾趟，地基的事全交給你了。”
李茂林點了點頭：“放心吧，他昨天我就託人給孫志剛和趙大柱遞了話，一會兒我再跑一趟。”
李永林跨上腳踏車，又回頭跟三姐喊了一嗓子：“三姐，中午多做幾個人的飯。”然後便蹬著車出了院子。
從靠山屯到城南磚廠騎車得將近一個鐘頭，他腳下蹬得飛快，土路兩邊的苞米地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風吹得苞米葉子嘩啦啦響，好像每一片都在爭著往上躥。
進了城南工業區，空氣裡開始飄起煤煙和燒磚的焦土味，路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碎石路。
磚廠在城南最偏的位置，遠遠就能看見一根大煙囪突突冒著灰白色的煙，煙霧被風吹得往北邊飄，跟天上的雲攪在一起。
廠門口堆著小山似的青磚垛，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磚垛旁邊停著好幾輛等著拉磚的板車和卡車。
他找了科長特意和他說的那個工頭老戴。
老戴五十來歲，剃個光頭，臉上全是磚灰，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正蹲在磚垛旁邊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李永林把條子遞過去，老戴接過來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把缸子往旁邊的磚垛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是王德彪說的那個採購員？
你的事老王跟我打過招呼了，七車青磚，廠裡內部價，你帶車了嗎？”
李永林：“我是騎腳踏車來的，準備先來看看情況，咱們廠裡能不能幫著送送。”
老戴笑了笑說：“當然能送了。”
然後指著旁邊那輛半舊的卡車說：“下午裝車，首接給你送到你們屯子去。”
然後又問他：“小夥子，你要不要順便拉點瓦，廠裡有一批庫存瓦，質量沒問題就是放的時間長了點，廠長嫌佔地方準備處理，價錢比市價便宜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