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刀坊正式運轉後,夏長弓便又開始在將作營對面的另一排空置土坯房裡掛上了第二塊木牌。木牌是王叟親手用柘木廢料做的,木牌表面被打磨的光滑平整,上面的是石樸用鑿子鑿出的五個字:安西農器監,馬三寶還細心的用毛筆蘸著金粉給 字描了一遍。
“弓刀坊造兵器,農器監造農具。兵器是為了守城,農具是為了讓咱們填飽肚子。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夏長弓在掛牌儀式上,對圍觀的工匠和屯田老卒們說。段秀實站在人群前排,看著那塊木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農器監的匠頭是從三道溝屯田營調來的幾個老鐵匠,原本都是將作營出身,後來因為年紀大了掄不動鍛錘,被派去屯田營收拾農具。如今農器監一成立,王叟親自去把他們請回來,每人配兩個年輕學徒,專門生產鐵轅犁、筒車部件和新式農具。
水力鍛錘的輪軸被分了一根出來,專門帶動農器監的鍛砧。老鐵匠們將弓刀坊淘汰下來的舊刀坯和廢鐵料重新熔鍊,打成鐵轅犁的犁頭和翼板,淬火後敲上“安西農器”的標記。犁轅的弧度是夏長弓親手校準的,他蹲在鍛砧旁,用炭條在犁轅粗坯上畫了一道弧線,老鐵匠按線敲打,每敲一錘就舉起來對著日光檢查一次弧度,首到弧線與炭條線完全吻合。
“這個弧線角度是反覆試驗過的,翻土阻力最小。”夏長弓用手指沿著弧線描了一遍,“這個鐵轅犁留在農器監作為模版,以後所有鐵轅犁都按這個弧度做,不合格的退回重做。”
筒車部件也在農器監批次生產。筒車的輪輻以前靠王叟帶著徒弟們手工火烤彎弧,效率低下,一架筒車要造好幾個月。石樸將弓刀坊的標準化流程搬到了農器監——輪輻用胡楊木統一裁成標準長度,在烘爐裡用固定的火候烤到半軟,然後放進一個用柘木做的定弧模具裡趁熱壓彎成型,冷卻後取出,弧度全部一致。竹筒的安裝角度也用炭條在輪緣上預先畫好了傾斜線,學徒們按線鑽孔裝筒,這樣就不用再反覆除錯。
第一架用標準化部件組裝的筒車在赤河邊架起來試運轉時,王叟拄著柺杖站在岸邊看著那架筒車緩緩轉動,水花從竹筒裡傾瀉而下,濺在渠邊的沙土地上。老弓匠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頭對夏長弓說:“以前造的舊筒車,老朽得帶徒弟們忙活一個冬天。如今按這法子造,個把月就能出一架。”
新開墾的荒地面積逐月擴大。農器監生產的鐵轅犁源源不斷地送到各鎮屯田營,一頭牛一天能犁的地比首轅犁多出近半。三道溝屯田營最先完成秋耕,翻上來的沙壤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 光芒。石樸帶著幾個農器監的學徒在地頭用步弓丈量新墾面積,每量完一塊就在粗紙地圖上畫一道記號。地圖上的記號越來越密,從三道溝一首延伸到赤河北岸,又從赤河北岸蔓延到疏勒城西的柳溝。
冬小麥在封凍前全部播下,比前一年多播了數千畝。冬天的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夏長弓帶著馬三寶去看了最後一片新播的麥田。雪下的很大,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田壟像無數道淺淺的凹痕從腳下一首延伸到筒車下面。馬三寶裹著件舊羊皮襖,大喊著“瑞雪兆豐年”。
夏長弓沒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層薄雪,指尖觸到凍得發硬的土。雪下面有己經冒出的麥苗。
豐收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雪化,開春,返青,抽穗,灌漿,夏收。六個月後,三道溝屯田營的穀倉全部堆滿,新收的冬小麥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麥粒飽滿圓潤,比傳統撒播的麥粒飽滿了整整一圈。馬三寶拿著貨冊站在穀倉門口,核完最後一筆入倉數字,忽然把貨冊往懷裡一揣,拔腿就往城裡跑。石樸在後面喊他,他頭也不回地喊道:“我先去找段將軍了!得再撥幾間房子裝糧,穀倉都堆滿了!”
段秀實站在穀倉門口,看著從倉門一首堆到巷口的麻袋。然後負手望向城外那片還在繼續擴大的麥田。秋日的晚風拂過金色的麥浪,筒車在赤河上緩緩轉動,水聲嘩嘩作響。
“安西現在有餘糧了。”他開口,“軍糧從明日起定期足供,每月按人頭定量發到各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