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一擲。
崔家守將的死人頭在結冰的夯土坪上滾出老遠，留下一道暗紅的血跡，剛好停在殘存守軍的陣前。
失了主將，後院起火，再聽到那句“只殺崔家人”的口號。
本就是拿錢賣命的崔家僱工與護院，最後那一絲抵抗的勇氣瞬間蒸發。兵器落地的哐當聲接連響起，百十號人紛紛舉起雙手，跪伏在泥水與冰渣之中。
半個時辰後，堡內的廝殺聲徹底平息。
塢堡內院的夯土坪上，火光映照著滿地跪伏的降卒。
孫輕抹去臉上的血水和雪渣，走到井臺邊。
“清點過了。”孫輕吐出一口帶血沫的唾沫，喘著粗氣，“裡頭糧倉是滿的，武庫裡收了三十來件鐵器。咱們這邊，敢死隊折了五個，重傷八個。外頭敲鍋佯攻的弟兄，被流矢盲射也穿死了三個。不過對比這高牆，這點折損，值了。”
張牛角點點頭，目光轉向身側的林季。
“張頭領。”孫輕深吸了一口乾冷的夜風，嗓子發啞，“我打了半輩子爛仗。今日算是開了眼。沒成想攻城拔寨，還能這麼幹。”
林季站在井臺邊，搓了搓凍僵的手。
“仗打贏了，只算完了一半。活才剛開始。”林季指了指不遠處被五花大綁押出來的幾個崔家主事人，“把管事和賬房單獨挑出來，單獨關押。別弄死了。”
孫輕一愣，皺起眉頭：“留著這幫絕戶作甚？弟兄們還指望剁了他們祭旗。”
“殺了他只痛快一刀。”林季看了一眼地上的管事，“崔家在安平周邊哪幾個村子有隱田？附近幾條糧道怎麼走？太守府的兵馬什麼脾性？這幫人腦子裡的東西，比那三十件鐵器值錢得多。榨乾了再說。”
孫輕咂摸了一下這句話，點了點頭，轉頭吩咐手下將人拖走。
林季從崔家賬房裡抱出一個沉重的木箱，砸在空地上。
銅鎖震裂。箱蓋翻開，散出一地發黃的竹簡與麻紙。
張牛角走上前，用刀鞘撥了撥地上的簡牘：“這都是些什麼玩意？”
“附近幾個村落佃戶的賣身契和借條。”
林季撿起一卷竹簡，湊近火把點燃，首接擲入紙堆中。
枯乾的麻紙遇明火即燃，火苗順著竹簡迅速捲起。
跪在西周的崔家降卒，大半是本地被強徵來看家護院的佃戶。
數十道目光黏在那堆竄高的火苗上。沒人出聲，只有火堆裡竹片爆裂的噼啪聲。
林季看著這群衣衫單薄、滿身泥汙的農漢。
“這些契燒了。”林季指著地上的灰燼，“但即使燒了幾片破竹子，你們覺得回去就能種自己的地了？”
跪在前排的幾個漢子身子一僵，抬起頭。
“這裡是博陵崔家的地界。地還是崔家的地，刀還在崔家手裡。哪怕你們今晚逃回家，明日一早，崔家換個管事，提著刀帶人堵在村口。一樣能按著你們的腦袋，重新摁下一張賣身契。”
“不僅是崔家，還有李家、王家。這世道，只要你們還留在山外頭，就永遠是豪門大戶砧板上的肉。祖祖輩輩，都是家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