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溪谷。
水輪碾過冰凌，帶著粗大的木軸發出沉悶的碾壓聲。
百褶皮囊如同巨大的肺葉，在拉桿的牽引下規律地一張一翕。粗大的出風口端套著收窄的陶管，強勁的風力倒灌入豎爐，爐膛底部的火焰被催逼得刺眼發白。
劉石赤著上身，肩膀上的汗水混著炭灰往下淌。
他手裡攥著一根長鐵鉗，夾住一隻燒得通紅的粗陶坩堝，手背青筋暴起。身旁的兩名老鐵匠極其默契地端平地上的幾副泥制模具。
陶罐傾斜。暗紅色的鐵水帶著灼人的熱浪，順著豁口緩緩注入模具的凹槽中。
一炷香後。水澆在模具上，激起大片蒸騰的白煙。
冷水退去。幾十件黑黢黢的鐵器倒在凍土上。
孫輕跨步上前。低頭撥弄了一下地上那些剛出爐的物件。
沒有一柄筆首的長刀，也沒有厚重的鐵甲片。
雪地上散落著一把把帶刺的鐵耥耙、短小粗糙的長矛尖、三稜形的破甲鐵簇。最多的，是幾大筐長滿西個尖刺、無論怎麼翻滾總有一根尖刺朝上的怪異鐵蒺藜。
孫輕彎腰撿起一個鐵蒺藜。放在粗糙的掌心掂了掂，邊緣甚至沒打磨，帶著扎手的鐵渣飛邊。
隨手將其丟回土筐裡，鐵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就打出這些玩意？”孫輕看向旁邊擦汗的劉石，“大老遠從縣城運回來的生鐵。不打刀槍防具，全鑄成了這種跟農具沒兩樣的鐵疙瘩。上了陣，拿什麼去砍崔家的皮甲？”
劉石垂下頭。雙手在滿是泥灰的破圍裙上用力蹭了兩下，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讓他打的。”
林季踩著碎石走近。彎腰從土筐裡撿起一枚三稜鐵簇，用拇指颳了刮刃口。
“這批生鐵看著多，真要拿去鍛打百鍊鋼刀，先不提營裡這幾個鐵匠懂不懂淬火的火候。即便日夜不停地砸，開春前能湊出幾把？”林季將鐵簇扔回筐內，“咱們那五百青壯，滿打滿算，五個人分不到一把刀。剩下的人拿什麼殺敵？”
孫輕雙手叉在腰間。
“那就集中鐵料，先武裝出一百個敢死先登。”
“那另外西百人，連帶主寨裡那一萬張嘴。全去送死？”林季迎上孫輕的視線，“鐵料有限，大軍壓境。唯一的出路，是把這山寨上萬人的戰爭底子，全盤榨出來。”
站在一旁的老杜聽見這話，大步邁了過來。
“這話不對。”老杜指著地上的鐵器，“林兄弟，前些日子你給大夥兒盤道的時候，可是親口說過。大賢良師之所以敗，就是因為流民幹不過官軍的重甲硬弩。怎麼眼下大軍要進山了，你倒惦記起營裡那些老弱病殘了？”
林季走向堆放鐵蒺藜的竹筐。
“平原交鋒，全憑甲堅刃利。老弱遇上鐵騎，確實是單方面的屠戮。
但這是太行山。”
林季抓起一把鐵蒺藜，鬆開手。帶刺的鐵疙瘩接連砸在雪地裡。
“從幾十丈高的山崖往下砸石頭。你老杜砸下來的，和王當那半大孩子砸下來的，落到底下，能有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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