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張平抬眼看著主案後的年輕人。那件灰布短衣的領口與袖口處,已洗得微微發白。
真正握著權柄的人物,本就不需要靠一身絲綢錦緞來撐場面。
林季放下竹簡。從案卷上抬起眼,打量著在座的三人。
“諸位今日能坐在這裡。
一則,是底子夠厚;二則,是身後夠乾淨。
晉陽城裡撒下來的那張網,暫時還沒網住諸位的門檻。這兩樣,缺了半分,今日這扇門諸位便推不開。”
這番交底沒有半句客套。張平等人後背一緊,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林季站起身,揹著手在木案前緩步走動。
“自光和元年,西園開邸舍公開賣官。二千石兩千萬錢,四百石四百萬錢。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朝廷為何走到這一步?天子荒唐是一層,底下的稅收不上來才是根源。土地盡歸於豪強塢堡,農夫無立錐之地。稅基空了,國庫見底。這西園賣官換回來的銅錢,不過是朝廷為了填補國用的無奈之舉。”
林季走到一名商賈面前,低頭直視著他。
“買官的圖回本,賣官的圖攬權。閹黨把持了西園的通道,想做官先得過常侍那關。士族之中,或屈從以求自保,或如王公這般遭罷黜閒居。朝堂上黨爭不休,朝堂下自然民不聊生。
光和七年那場黃巾大亂,連年大旱固然要緊,但若稅賦不苛。官吏不貪,百姓何至於揭竿而起。”
張平攥著袍服下襬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盤剝的道理,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商賈未必不懂。但在祁縣王府裡,敢把朝廷和洛陽公卿的底細扒得如此赤裸透徹的,尋常人根本沒這個膽量。
“商道一斷,地方自然沒錢沒糧。但邊關的仗,卻還在打。”
林季走回木案前,伸手抓起一把粗糙的海鹽,“幷州本是邊防重地,田薄民稀,全靠商路週轉。太行八陘通暢時,冀州的鹽鐵布帛西進,幷州的皮毛戰馬東出。貨通有無,糧價平穩,百姓雖窮卻能苟活。
如今太行山的匪患堵死陘道。貨要進幷州,只得繞道河東,逆黃河而上。以往七日的路程拖成四十天。路上的損耗與沿途水關的層層盤剝,十車貨運到晉陽,剩不下三成。”
粗粒的海鹽順著林季的指縫簌簌漏下,灑在案面上。
“貨少了,價自然飛漲。遭殃的,便是這幷州的軍與民。
如今雁門關外的胡人,為何偏偏在今年初夏發瘋扣關?
因為邊軍開春出塞掃了草場,掠了牛羊。春羔死絕,胡人熬不到入冬。這是被逼出來的搏命之仗。
可邊軍為何要冒這個險去搶胡人?因為朝廷的軍糧根本運不進雁門。當兵的要活命,太守府給不出糧,他們只能去關外搶。”
三名商賈互相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懼與寒意。
林季靠回隱囊上,看著底下面色凝重的幾人。
“諸位今日坐在這裡,是因為信得過王公這塊金字招牌。
但諸位需往前多看一步。雁門若破,胡騎南下。第一個遭殃的不是晉陽城裡的刺史,也不是躲在祁縣深宅裡的王公。是身在太原郡周邊,手握良田。貨棧與鋪面的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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