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秋末的夜風從荒地上刮過來，裹著枯草和塵土的氣息，把那破廟裡的惡臭又吹散了些許，卻吹不散裡頭那一聲接一聲的咒罵。
劉承宗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又冷又澀，像一塊被凍裂的石頭。
他如同一隻孤魂野鬼一般，拖著步子走進了破廟。
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傾瀉下來，照在罵罵咧咧的劉光宗身上。
他如同一頭斷了四肢的豬，整個人泡在他自己的屎尿裡，說不出的噁心。
他身下的乾草還是劉承宗離開之前換的，換的時候是乾乾淨淨的，那時劉承宗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把新稻草鋪平。壓緊，生怕有一根扎著他。
可此時那些乾草全糊上了屎尿。血。毛髮......各種各樣的汙穢混在一起，黃的黑的紅的，糊成了一層黏稠的。令人作嘔的爛泥，散發著足以將幾百頭牛燻暈的惡臭。
他的嘴巴跟吃了大糞一樣喋喋不休，一刻也不肯消停。
聽見腳步聲，他那隻獨眼猛地轉了過來，落在劉承宗身上，立刻亮起一簇又急又怒的光：
“你還知道回來？
你個不孝子！
你今天見著你娘沒有？
有沒有求她給我治手腳？
你怎麼不說話？
你去給她磕頭啊！！
你怎麼這麼沒用？
還不如你妹妹承蕊！你看她——”
“閉嘴！”劉承宗再忍不了了，大喝道！
那一聲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又沉又響，震得破廟頂上簌簌地落下幾縷灰塵。
劉光宗被嚇得一時噤了聲，雙眼瞪得圓溜溜的，像是頭一回看見劉承宗這副模樣。
他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想說什麼——
劉承宗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大步走上前，低頭俯視著草蓆上那團癱在屎尿裡的東西，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著他那張被憤怒和厭惡扭曲了的臉：
“你讓我去求她？
你有什麼臉讓我去求她？
當初我們一家子把她趕走的時候，可想過有今天？
你攀上白珍珠的時候，可想過你會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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