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桌面擦得很乾淨,帳冊封皮上沒沾灰,那半碗涼茶邊上擱著一塊疊好的灰帕子。
「你是誰的人?」蕭今雨問。
「我誰的人也不是,高耿僱我看碼頭,我就看碼頭,三年前到這兒的,之前在哪兒的,我不想說,你也沒必要問。”
「“那你找我做什麼。”
陸管事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在桌面上展開。蕭今雨低頭看了一眼,是手抄的一張出貨單,字跡工整,日期是三天前的。
上面列著五樣東西:鐵料兩百斤,鹽三十包,麻繩十二捆,桐油四壇,另有一行小字備註劃掉了,但她隱約能辨認出“縣城”兩個字。
“這張單子上的東西,前天晚上裝船之前被人換了。”陸管事把出貨單推過來,「鹽換成了石頭,鐵料減了五十斤。船老大捱了打,高耿查了兩天。“
「查到你沒有?”
陸管事搖了搖頭:「但他快了,我管貨,船上東西少沒少我心裡最清楚。他查不出別人就會查我。“
他抽出一張新紙,拿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幅簡圖。高耿碼頭的結構:倉庫。泊位。進出通道。還有一條標註了”暗門“的小路通向鎮外野地。
他在”暗門“旁邊寫了一行字:此路三天走一次,走的是縣城的貨。
「高耿的私鐵和私鹽出鎮不走正街,全走這條暗路。」
”你上一任呢?
“被高耿打發了。”
蕭今雨把那張簡圖看了一遍,記在腦子裡。她注意到陸管事提到“縣城的貨”三個字時語氣沒有變化,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把鑰匙的事說了出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表明了他的選擇:“你想要什麼?”
陸管事把炭筆擱回桌上,手在膝蓋上放平了:」我說了,我不是誰的人,但高耿再查下去,我在這待不住,我需要一條退路。你那邊要人不要?“
「碼頭我不沾。”
“我不是讓你沾碼頭。”陸管事說,「我是讓你把我當個能用的人,我會看帳。會管貨。會認人,最重要的是……“
他壓低了聲音,往前傾了傾身子:「我知道這個月高耿往縣城送了三批貨,其中一批沒收回來錢,你打他的時候,打他那條收不回來的帳,比打他的碼頭更有用。”
蕭今雨在方桌對面坐下來,她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高耿的佈局,私鐵。私鹽。碼頭。運輸。原料渠道。她一直在打他外圍的原料渠道,但陸管事的話讓她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想過的角度。
陸管事不想她拿碼頭做文章,一旦碼頭傳出風聲,高耿必定懷疑是他內外勾結洩密,輕則丟差事,重則被高耿報復治罪,所以主動引導她將矛頭轉向貨款壞帳。
「高耿欠著縣城的帳,他的貨送到縣城誰手裡?“
陸管事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鋪子後門,掀了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回來坐下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巴掌大的舊冊子。
「這個給你,上面記了半年內高耿往縣城走的每一批貨,收貨的人。結帳金額全都在冊,連敲定好下個季度要發的也一併記了,你一看就清楚內情。」
蕭今雨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字跡跟剛才那張出貨單一樣工整,日期。品名。數量。收貨方,最後一欄”結款“後面有的寫著”已結“有的寫著”未結“,未結的佔了大半。
收貨方那一欄寫的都是一個名字:沈記商行,縣城東大街七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