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白茫茫的,帶著米粥的清香和藥汁的苦澀。
王嫂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一把大鐵勺,在一口大鍋裡攪動。
粥已經熬了小半個時辰,米粒開花,稠得恰到好處,她舀了一勺起來看了看,又倒回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翠屏,把那個小砂鍋端過來。”她頭也不抬地吩咐。
翠屏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翠屏應了一聲,從架子上端下一個白瓷小砂鍋,小心翼翼地放在灶臺上。
這口砂鍋比別的鍋都小,是專門給老夫人熬藥用的小鍋,上面還刻著一個“蘭”字。
“夫人的藥膳好了沒有?”王嫂又問。
“好了好了。”灶臺另一邊的幫廚小梅趕緊端過來一個白瓷盅,揭開蓋子,一股藥香混著肉香飄了出來,“蟲草花燉乳鴿,昨晚就開始煨了,肉都爛了。”
王嫂湊過去看了一眼,拿筷子戳了戳鴿腿,肉輕輕一碰就從骨頭上脫落了。
“行了,放到食盒裡,蓋好,別涼了。”
秋月端著一摞碗從旁邊走過來,一邊擺碗一邊嘆氣:“我真的佩服夫人,每天天不亮就來廚房盯著,給老夫人做吃的,比親閨女還親。”
王嫂哼了一聲,把鐵勺在鍋沿上敲了敲。
“誰說不是!老夫人病了這些天,夫人哪天不是親自來廚房?藥膳自己燉,湯自己熬,連粥都要自己嘗過鹹淡才端過去,你看看玲瓏苑那位……”
她朝東邊努了努嘴,聲音壓低了些。
“三天兩頭往老太太院裡跑,手裡拿的是什麼?花!一束一束的鮮花,插在花瓶裡,好看是真好看,但能吃還是能喝?”
翠屏捂著嘴笑了一聲。
“夫人們的事也是你能笑的!”秋月瞪了翠屏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可真要論起會來事,夫人才比不過人家!”王嫂把鐵勺往鍋裡一扔,轉過身來,雙手叉腰,“老太太現在能說話了,能看清人了,人家才來了,花團錦簇的,往老太太床前一站,嘴又甜!‘老夫人您今天氣色真好’‘老夫人您穿這件衣裳真好看’甜言蜜語說一籮筐半句不好聽的都不說,老太太能不喜歡?之前哪裡見過人家這號人哦!”
小梅蹲在灶臺後面添柴,聽到這裡,小聲嘀咕了一句:“為什麼夫人照顧了老夫人那麼久,也沒見老夫人誇過一句?”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可算是長了眼睛”的欣慰。
“所以說嘛,”她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隻看得見眼前的好處。誰在她跟前轉得歡,誰就是好人,誰在背後累死累活,她看不見,也不想知道。”
秋月癟癟嘴,把碗碟擺好。
王嫂忍不住繼續說:“不是我碎嘴子,但老太太現在對夫人的態度也太……昨兒個我去送湯,夫人正給老太太擦臉,老太太嫌她手重,把臉別過去,一臉的不耐煩,結果等林小姐來,老太太笑得跟朵花似的,直接拉著林小姐的手不放。”
“確實是這樣,我也遇見了……”小梅接過話頭,“前幾天林小姐要給太太送抄的什麼經書之前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還拉著林小姐的手說她是個好孩子,比有些人強多了。”“還說太太真會磋磨人,林小姐知道錯不就好了,還罰這些做什麼,我當時就在那兒,寶珠姐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老太太的藥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看著都替她難受。”
秋月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摔,聲音拔高了幾分。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你們是嫌活太少了是不是?外頭天都亮了,粥好了沒有?菜好了沒有?等著上桌呢!”
王嫂這才不甘地住了嘴,翠屏和小梅更不敢說話了,各自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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