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一碗化不開的墨。
玲瓏苑的燈還亮著一點,橘黃色的光從窗紙上透出去,在院子裡鋪了一地溫軟的影子。
沈鳶坐在棲雲苑的窗前,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可她沒在看。
寶珠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不知說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
她壓低聲音湊到沈鳶耳邊,支支吾吾,似乎難以啟齒。
“太太……玲瓏苑那邊方才又叫了一次水,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了……”
沈鳶面色未改,端起茶低頭抿了一口。
茶水涼透了,苦意在舌尖化開,她的眉頭連動都沒動一下:“嗯。”
寶珠站直了身子,臉上那點微紅還沒褪乾淨,她雖然是未經人事的小丫頭,但在大戶人家伺候這麼久了,自然知道叫水意味著什麼。
她咬了咬唇,又低聲補了一句:“少帥對那位……倒是殷勤得很。”
沈鳶放下茶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寶珠知道她不想多談,便住了嘴退到一旁站著。
過了一會兒,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落在廊下的青磚上,被夜風裹著送進來一點點聲音。
寶珠已經習慣了這種動靜,立刻往旁邊讓了讓。
窗扇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黑影從縫隙裡滑了進來,落地的時候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影子換了身全黑的衣服,頭髮束得緊緊的,臉上蒙著半截面巾。
他在沈鳶面前跪下來,微微低著頭,露出後頸處一小截皮膚,乾乾淨淨的,白得泛光。
沈鳶看了他一眼:“事情辦妥了?”
黑影抬起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黑亮,睫毛又長又翹,寶珠看著忍不住驚豔。
影子自然察覺到寶珠的目光,他看了寶珠一眼又收回去,聲音低低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是,您吩咐的兩件事我都已辦妥了。”
沈鳶點了點頭:“先說玲瓏苑的。”
黑影應了一聲,將今晚陸嘉和與林薇薇的對話原樣轉述了一遍。
他說陸嘉和進門的時候屋裡已經被摔得慘不忍睹、林薇薇哭得很兇,說陸嘉和一點點耐心地哄林薇薇。
沈鳶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並沒有聲音,只是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彎到一個或許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程度。
在聽到陸嘉和說這世上他最愛的就是林薇薇時,沈鳶終於笑出了聲。
笑聲在安靜的屋子裡盪開來,清脆的,帶著毫不遮掩的嘲弄。
像是在聽一齣寫得極好的滑稽戲。
寶珠站在門口,本來也抿著嘴跟著笑了一回,但她以為沈鳶笑兩聲就停了,可沈鳶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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