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橋在陳茗身後轟然破碎,霧氣西散,河面上只剩滔滔黃水。
梁逸塵立在岸邊,道袍上的血跡早己被無垢之體滌盡,青灰色依舊,乾乾淨淨,像方才那一場屍山血海與他全不相干。
過了橋的百姓己經跑了多半,剩下百餘人,多是老弱婦孺,跑不快的,跑不動的,或者不知道該往哪跑的。
他們見梁逸塵走過來,紛紛跪下,額頭磕在黃土上,擲地有聲。
“多謝仙師救命之恩!”
聲浪此起彼伏,有的帶著哭腔,有的帶著顫音,有的只是乾癟地重複著。
梁逸塵從他們面前走過,雙眼空洞,木訥不言,腳下不停。
陳茗抱著爐子跟在後面,她看了梁逸塵一眼,替他開了口。
“道長與亂軍相爭,傷了嗓子,諸位起來吧。”
眾人愣了一下,有人抬起頭看了看梁逸塵的背影,又看了看陳茗懷裡的銅爐,稀稀拉拉地站了起來。
陳茗又道:“道長要去金陵。諸位若是想離去,便自己逃命去。”
“若是想留下,便一同前往金陵。”
人群中竊竊私語了一陣,又走了幾十人。
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夫妻倆商量了幾句便攙扶著往南邊去了。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一個老漢站出來:“我們這條命是仙師給的,仙師去哪,我們去哪。”
眾人便稀稀拉拉的附和起來。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往南走。說是浩浩蕩蕩,不過百餘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居然挎著包袱,包袱裡裝著僅剩的家當。
但大多數兩手空空,連鞋都沒有,光腳踩在黃土路上。
陳茗走在梁逸塵身側,銅爐抱在懷裡,爐壁上的暗紅色光一明一滅。
她不時偏頭看一眼梁逸塵,梁逸塵目視前方,眼珠一動不動。
走沒走出多遠,身後傳來馬蹄聲。蹄聲碎密,由遠及近,碾過凍土,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眾人回頭看去,一匹白馬從官道盡頭奔來,通體雪白,鬃毛如銀,西蹄翻飛。
白馬追上來,繞著梁逸塵轉了幾圈,鼻息噴在他身上,低頭嗅了嗅他的袖口,又用頭頂蹭了蹭他的腰。
梁逸塵沒有絲毫反應,眼睛不眨,腳步不停。
白馬見狀,目光落在那爐子上,銅爐的暗紅色光映在它漆黑的瞳孔裡。
陳茗渾身緊繃,手指死死扣著爐壁,她方才在岸邊親眼看見這匹白馬化作猙獰異獸,獨角透胸而出,將那老巫師挑飛。
此刻它站在面前,鬃毛在風中飄動,安靜得像一匹普通的馬。
白馬盯著銅爐看了片刻,忽然打了個響鼻,在深秋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它的頭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端詳那個爐子,又像是在辨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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