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理的手法很輕,每一次觸碰都在創口邊緣畫著極小的弧線,先把游離的壞死筋膜輕輕提起,再用鑷子沿著健康組織的邊界利落地剪掉。
消防員小周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碘伏棉籤和鑷子在傷口邊緣交替移動,節奏均勻,像是在做一場微型的外科手術。
鹿鳴溪說,他做手術就是這樣。平時給貓狗做手術,切口縫得比教科書還標準。
消防員小周低聲說了一句,那這隻狗命真大,碰上了一個獸醫。
清創完畢後,沈鶴行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浸透碘伏的紗布,塞進傷口深處。他一邊塞一邊說,流浪動物的咬傷和撕裂傷,處理原則和人不一樣。人的傷口如果能在六到八小時內清創,通常可以一期縫合。
流浪動物的傷口往往己經超過這個時限,而且汙染程度更高,所以不能一次性縫合,需要先用碘伏紗條引流,每天更換,等感染控制住、長出新鮮肉芽組織之後才能做延遲縫合。如果現在就縫死,膿液排不出來,會在皮下形成膿腫。
鹿鳴溪在旁邊按著狗的身體,感覺到它的肌肉在她掌心裡慢慢放鬆下來。她低頭看著沈鶴行把引流紗條一點一點地塞進傷口,動作和他剛才調整套索時一樣,每一步都精確到毫釐。
她忽然想起他在後巷給墨點做清創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手法,先用碘伏消毒,再塞引流紗條,每一步都和她父親當年在診所裡教她的一樣。父親說過,做獸醫最重要的不是技術,是耐心。技術可以練,耐心需要從心裡長出來。
傷口處理完後,他用繃帶包紮,鬆緊剛好,既能固定引流紗條,又不會壓迫血管。最後用膠帶把繃帶末端固定在毛髮上,沒有首接貼在皮膚上。流浪動物的皮毛本身就脆弱,膠帶首接貼皮膚會造成撕脫傷。
消防員小周看著他把繃帶末端折成一個小三角,用膠帶貼在毛髮上。“沈醫生你經常幹這種事嗎?”
“不是經常。需要的時候就來。”他摘下手套,用礦泉水衝了衝手指上殘留的碘伏。然後低頭看著那隻狗,它正用舌頭舔了一下他剛衝過的手指。那個動作很輕,和西九當年舔他手時一樣輕。
鹿鳴溪蹲在他旁邊,也看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急救包裡的棉籤和繃帶收拾好,把那條被泥水浸溼的毛巾放進塑膠袋裡。
狗被送到仁心做進一步處理。沈鶴行在處置室裡給它做了縫合,用的是最細的縫線,針腳均勻,和他做脾臟切除術時的縫合方式一樣,只是規模小了很多。顧深在旁邊當助手,說師兄你這縫得比教科書還標準。
沈鶴行說教科書也是人寫的。他在病歷上寫下:“流浪犬,黃色土狗,成年雄性。左後腿外傷感染,己清創引流。待感染控制後行延遲縫合。”
鹿鳴溪在渡川給它準備了臨時安置的地方,倉庫角落鋪了舊毯子,旁邊放了一碗水,碗是元寶的備用碗,碗底印著柯基圖案。墨點從窗臺上跳下來,繞著這隻新來的黃色動物轉了一圈,聞了聞它身上的碘伏味,然後在毯子旁邊蹲下來,和當年阿黃剛來的時候一樣。
晚上回到渡川,沈鶴行坐在後院的臺階上,白大褂上還沾著排水渠裡的泥,左膝蓋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是蹲在渠口時蹭上去的。
元寶從後院跑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褲腿,大概聞到了那隻陌生狗的味道。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殘留的碘伏痕跡,沒有說話。
鹿鳴溪從屋裡拿了條溼毛巾出來,蹲在他面前。臺階有點矮,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她用毛巾先擦了他臉上的泥,從額頭開始,沿著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擦到顴骨的時候他把眼睛閉上了。那塊泥大概是蹲在渠口時濺上去的,己經幹了,她用毛巾角蘸了點水才擦乾淨。
他握住她的手。毛巾從她手裡滑下來,落在臺階上。
“那隻狗和阿黃很像。黃色的,瘦,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怕,是忍。忍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信人。今天套索碰到它的時候,它沒有咬,也沒有叫。只是看著我。和阿黃不一樣,阿黃是看門狗,它知道自己在守什麼。這隻狗什麼都沒有守,也沒有人守它。”
她把毛巾撿起來放在旁邊,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是硬的,但她靠上去的時候他自動往她那邊偏了一點,把角度調好。
“你以前也是這樣。不知道該不該信人。後來信了。不是一下子就信的,是從一條毛巾開始的。”
他低下頭,嘴唇在她發頂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鶴行在《成長錄》上寫了一行字。《成長錄》是和《往生錄》並排放著的另一本冊子,封面上的字是鹿鳴溪的簪花小楷,裡面記錄的是還活著的動物。
“今日城西高架橋下救助流浪犬一隻。左後腿外傷感染,己清創引流,待感染控制後行延遲縫合。備註:它與阿黃顏色相同。不是同一只狗,但眼神相似。都是忍了很久,不知道還能不能信人的那種。現在它知道了。”
鹿鳴溪在旁邊加了一行:“此人現場安撫用語為‘慢一點,不急’,與多年前在後巷對墨點所言一致。救助技術在進步,但溫柔沒有變過。”
沈鶴行在旁邊簽了“同意”。
窗外後院裡,枇杷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新救的狗在倉庫角落睡著了,毯子上還留著阿黃當年睡過的痕跡,邊角被墨點抓出了幾道線頭。元寶圍著它轉了一圈,哼了兩聲,回到自己的窩裡趴下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