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車那穿著厚底軍靴的右腳,猛地死死踩在吉普車的剎車踏板上。
伴隨著“吱——”的一聲尖銳刺耳的橡膠摩擦聲,這輛重達兩噸的墨綠色越野車在嶄新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兩道黑色的印記。車頭猛地往前一栽,帶著強烈的慣性,堪堪停在那個撲出來的老婦人膝蓋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發動機發出低沉狂躁的轟鳴。
“找死啊!長沒長眼睛!”孫大車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破口大罵。
王桂花根本不在乎孫大車的喝罵。她鬆開手裡拉著的那輛吱呀作響的破木板車,兩步撲上前,雙手死死扒住吉普車那嶄新發亮的前引擎蓋。她那張乾癟的老臉上佈滿了泥垢和淚痕,原本花白的頭髮在這幾個月的折磨下己經變得像枯草一樣雜亂,風一吹,幾縷亂髮糊在眼睛上,看著比村口的叫花子還要悽慘三分。
“老三吶!我的親兒子啊!”
王桂花扯著沙啞破敗的嗓子,隔著擋風玻璃衝著副駕駛上的陸長風放聲大哭。她一邊哭,一邊用髒兮兮的袖口抹著鼻涕,另一隻手拼命地指著身後那輛破木板車。
板車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破爛棉絮。上面躺著一個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老頭,正是中風偏癱的陸大強。老頭子嘴眼歪斜,口水順著嘴角滴答滴答往下淌,糊了一脖子。他那雙渾濁發黃的老眼無力地翻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剩下一口氣。
“你現在出息了!你成了萬元戶,修了大馬路,連小轎車都開上了!你看看你親爹啊,他都快嚥氣了!”
王桂花用力拍打著車前蓋,粗糙的指甲在車漆上劃出刺耳的動靜。她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貪婪的光,死死盯著車內溫暖豪華的內飾。
“你趕緊開車門,把咱們接上黑瞎子嶺!聽說那大木別墅裡有熱炕有細糧,你把你爹接上去養老享福,再給我安排個暖和的裡屋。這都是你當兒子該盡的孝道啊!”
車廂裡,暖風開得正足。
陸長風靠在真皮座椅上。深邃冷厲的黑眸透過玻璃,面無表情地看著車頭前撒潑打滾的女人。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動容與憐憫,就像在看一齣拙劣可笑的滑稽戲。
林婉秋坐在後排,雙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孕肚。她看著外頭狼狽不堪的老兩口,眼神里有過一瞬的複雜,但很快就被平靜取代。當年她在這老兩口手底下當牛做馬、險些被大伯子賣進黑煤窯抵債的日子,早把她心底最後一絲軟弱給磨平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老天爺的報應算得比誰都準。
她傾下身,把手輕輕搭在陸長風寬厚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她毫無保留的支援。
陸長風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按下車窗玻璃。
初春夾雜著寒意的冷風瞬間灌進車廂,吹散了車裡的暖氣。
“王桂花,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腦子裡的水沒控乾淨。”
陸長風單手搭在車窗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聲音低沉冷硬,字字如刀。
“大隊部裡那張按著血手印的分家斷絕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生老病死,各不相干。這八個字,是當初你們把我淨身出戶趕出家門時,親口定下的死規矩。怎麼,現在看我手裡有錢了,這規矩就不作數了?”
王桂花渾身一僵,臉上的假哭硬生生卡住了。
她嚥了口唾沫,死死抓著後視鏡不鬆手,厚著臉皮繼續胡攪蠻纏。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骨肉親情哪能說斷就斷?那是你爹老糊塗聽了你大哥的讒言!你現在拔根汗毛都比咱們的腰粗,你手指縫裡漏出點油水,就夠咱們全家吃一輩子!你總不能真看著你爹死在村頭的爛泥溝裡吧!你要是不管,我就天天跪在你修的這條大路上,讓全縣人都看看你這個大老闆是怎麼逼死親爹孃的!”
面對這般死皮賴臉的道德綁架,陸長風只覺得荒謬。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眼神如淬了毒的冰錐。這幫人永遠都是這副德行,自己佔理的時候要把人往死裡逼,自己落難了就哭喊著血濃於水。
“想跪?這柏油馬路又寬又平,你隨便挑個好風水的地方跪,跪到骨頭爛了也沒人管你。”
陸長風撣了撣夾克袖口上沾到的冷風。
“至於老陸家的死活,那是陸長海和陸長水該操心的事。他們吃了你一輩子的偏心飯,佔了老宅的房子和地。現在老頭子癱了,自然該他們來床前盡孝端屎端尿。想拉我上賊船去給你們填窟窿,下輩子吧。”
。璃玻窗車起升風長陸,罷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