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看夠了嗎？我這黑瞎子嶺的土，可還入得了您的眼？”陸長風聲音平淡，透著一股子主人的從容。
老頭聽到背後的聲音，並沒有像做賊被抓的普通人那樣驚慌失措。他慢條斯理地將撥開的松針重新覆回人參幼苗的根部，在泥地上拍了拍手裡的土渣子，這才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他轉過頭，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陸長風。這老者正是省林業廳的一把手魏紅軍。他這輩子在官場和山林間摸爬滾打，最厭惡的就是底下人搞的那一套弄虛作假的表面文章。這趟下鄉考察，他特意甩開了那些只會拍馬屁的隨行秘書，換上便裝獨自一人從小道摸上山，就為了親眼扒開這“生態奇蹟”的底子，看看裡頭到底藏著多少水分。
“土是好土，黑得流油，難怪能養出這麼精神的參苗。”
魏紅軍雙手背在身後，不僅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尷尬，反而挺首了腰板，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挑剔與質問。
“可我聽山下的村民說，你這莊園老闆野心不小，在整個背陰坡撒了成百上千斤的人參種子。小夥子，做生意想賺錢我能理解，但這人參是天下第一等抽地氣的霸道藥材。你這漫山遍野地密集種植，不出五年，這黑瞎子嶺幾十年的腐殖土就會被徹底抽乾。到時候地力枯竭，這滿山的百年紅松林也會跟著枯死。為了你一己私利毀了一座山，你這錢賺得不虧心嗎？”
這番話字字如刀，首指林下種植最致命的生態矛盾。換作一般的承包商，被這懂行的老手一通質問，早就亂了陣腳急著狡辯。
陸長風卻只是低頭輕笑了一聲。他從上衣兜裡摸出兩根菸，往前跨出一步，自顧自地遞了一根過去。
“老先生眼光毒辣，句句切中要害。可您只看到了我從這山裡拿走了什麼，卻沒看到我給這山裡留下了什麼。”
魏紅軍愣了一下。他看著遞到面前的香菸，遲疑了半秒，伸手接了過來。陸長風劃亮火柴湊上前，魏紅軍湊著火苗點燃菸頭，深吸了一口，一雙銳利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
“哦？那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迴天之術能補上這人參抽走的地力。”
陸長風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他抬起寬厚的大手，指著前方的松林深處，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豪情。
“我在這林子裡散養了上百頭梅花鹿。鹿群平時吃著灌木嫩葉，它們的糞便順著雨水滲進黑土，這是天下最頂級的天然有機肥，足夠把人參抽走的地氣成倍地補回來。後山的活泉引流成冷水魚塘，魚塘的廢水過濾後用來灌溉林地，這叫水土反哺。那些腐爛的死樹樁我也沒有刨，上面接種了紫靈芝。爛木頭生靈芝，靈芝的孢子粉落地又肥了松針。”
陸長風看著魏紅軍漸漸變了顏色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老先生，我這不叫榨取大山，我這叫順應天道、建立生態閉環。大自然怎麼長的，我就怎麼養。我保證十年之後，這黑瞎子嶺的紅松林不僅不會死，反而會比現在長得更粗壯茂盛。”
魏紅軍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頓，菸灰撲簌簌地掉在黑布鞋上。他那雙飽經風霜的老眼裡，瞬間爆開一團難以置信的光芒。這套將動植物迴圈利用、完美契合大自然生息法則的農業理念，他在省裡查閱了無數國外文獻都沒能找到先例，今天竟然在這個偏遠山溝的年輕人口中聽到了最完美的答案。
但他畢竟是身居高位的老狐狸。心裡的震撼雖然如同排山倒海，臉上卻依舊繃著一股較勁的嚴肅。
“理念聽著倒是漂亮。”魏紅軍壓低了嗓音，丟擲了一個困擾全省林業發展多年的死局問題。“可咱們省底下的林場千千萬萬，大夥兒都在餓肚子。這生態迴圈的法子見效太慢，養人參要幾年？養林蛙要幾年？老百姓等不起啊！現在底下的人全指望著砍伐百年老松賣木材換現錢，這叫靠山吃山。你想保住山林，可這山林不能當飯吃，生態和經濟這碗水，你一個莊園主端得平嗎？”
這個問題現實且殘酷。為了眼前的溫飽而瘋狂砍伐森林，這是八十年代初各地林業局每天都在上演的血淋淋悲劇。魏紅軍在省裡為了這事愁白了頭髮，天天在會議上跟那些主張賣木材換外匯的官僚拍桌子，卻苦於找不到一條既能保住綠水青山、又能讓老百姓發財的明路。
陸長風看著眼前這位較真的老頭，眼神漸漸變得深邃。他撣了撣菸灰，挺首了寬闊的脊背，迎著初春穿透樹冠的陽光。
魏紅軍渾身劇烈地打了個哆嗦，夾在指尖的香菸徹底燒到了手，燙出一塊紅印他也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陸長風，嘴唇微微發顫。
“木材砍了一次，山就成了死山，老百姓拿了錢也只能坐吃山空。可如果保住這綠水青山，它就是一座永遠挖不完的金庫。”
陸長風邁開步子，皮靴踩在鬆軟的泥土上。他指著遠處正在施工的高空玻璃棧道和冒著熱氣的溫泉池。
“我沒砍一棵百年老松，但我用這片完好的山林吸引了省城無數的達官貴人。他們來這兒泡溫泉、吃野味、住木屋，花大價錢買這份城裡找不到的清淨和空氣。我把粗糙的農產品做成高階旅遊和深加工藥材。我賺來的錢，修了寬闊的柏油路，蓋了希望小學。周圍幾個村的壯勞力現在全在我手底下拿高薪，誰也不去惦記著偷砍樹木換錢了。”
陸長風轉過頭，黑眸裡燃燒著跨越時代的狂野謀劃，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先生，生態不是經濟的絆腳石，生態反哺經濟，才是這條路能世世代代走下去的通天大道。”
死寂。
紅松林裡只剩下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魏紅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釘在原地。他在官場浮沉大半輩子，聽過無數冠冕堂皇的官腔和趨炎附勢的馬屁。可唯獨今天，這個穿著舊夾克衫的山裡漢子，用這番大巧不工卻又振聾發聵的話，硬生生砸碎了他心裡盤踞多年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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