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行宮偏殿的窗欞還凝著夜裡的薄露,簷外柳絮撲簌簌落了一地,被風捲著,沾在廊下侍衛的甲片上。李再盛沒睡踏實——昨夜他把這五個人的舊賬從頭翻到尾,越翻越清醒。他倚在窗邊,看城北一號窯的那縷青煙在晨光裡穩穩地升——那煙他看了好些日子,竟看出了幾分安心。
他腦子裡過的不是朝政,是五個人的名字,和他們在另一段舊史裡各自的終局。
他是帶著那段記憶來的。那本叫“唐”的舊賬,他翻過不止一遍。所以這五個人,他比他們自己更清楚:他們本該怎樣活,又怎樣被時代一點一點磨掉。今日宣他們進來,不是走個封官的過場,是替舊史,把欠他們的,一樣一樣還上。
第一撥,宣白居易。
白樂天進殿時,官袍己換過,下襬卻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河泥——想是方才從工地上被宣召,不及細撣。人曬黑了些,那雙舊靴底磨得薄如紙片,走起路來咯吱響,顯是這大半年泡在渠上的舊痕。李再盛一眼先瞧見那雙靴,沒忍住笑了。
“樂天,”皇帝開口,卻沒急著說正事,語氣是少有的鄭重,“朕昨夜,翻來覆去想的都是你,想到後半夜。想——這天下水利,除了你,還能託付給誰。”
白居易一怔,忙躬身:“陛下……”
“你這人,最叫人可惜的,不是吃不得苦,是吃得了苦,卻容易“認了”。”李再盛轉過身,望著他,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如今你任左拾遺,新樂府寫得響,替天下叫屈的膽氣,朕都看在眼裡。可朕怕的,正是你這性子:將來若遭一場大挫,便把這份膽氣收進詩裡,回頭尋個閒適躲起來,再不肯伸手。朕不要你躲,要你一首做。”
殿裡靜了一息。窗外柳絮飄進來,落在白居易肩頭。
他低頭,半晌才道:“陛下……連臣那點藏起來的怯,也看得出。”
“不是怯。”李再盛走下丹墀,拍了拍他的肩,“是寒。你這人,心太熱,又太易涼——滿腔銳氣時誰也比不了,可一旦遇上冷遇,便要給自己找個殼,叫“獨善其身”。殼子暖和,可裡頭的人,也慢慢不響了。”
他頓了頓:“可朕把你尋來、委以水利,不是讓你當個快活的閒散老學士。朕要用的,正是你那殼子底下、還沒涼透的一點火。”
“白居易,工部侍郎,領都水監——天下水利,都歸你。”
他頓了頓,把話往實處落:“修渠築堰,免不了要徵民夫。朕不要你廢了徭役,廢了工就停了;朕要你改它的法子。其一,興工避開農忙,春種秋收兩頭一鍬土也不許動,誤了田事的以誤國論。其二,有錢的戶準他出錢代役,一天三百文交到縣裡抵一名伕役;出不起錢的親身應役,官家管三頓飯見天有肉,再給十文工錢,這十文實打實落進他腰包不充公。我算過,一家農戶應一月役,出役得三百文,飯食全包比種閒田划算,百姓搶著來,工期反倒快了。你便按這個擬個水利役法頒下去。”
說著,皇帝指了指他的腳:“你為這渠,靴子都跑廢了。來人,再送他一雙。”
內侍應聲退下取靴。李再盛這才正色:“官做大了,有個道理你得早早明白——能讓人代勞的,就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你跑斷了腿,渠是成了,可往後全國的水利,你一個人跑得過來?要學會把能幹的擺在位置上,你坐鎮排程便是。”
白居易低聲:“臣……是怕旁人不用心。”
“正因怕,才更該教、該用、該放權。”皇帝說,“你的詩早傳遍洛陽,老漢蹲在渠岸上笑——這民心,你得了。往後,把這份心思分一分,用在識人上。”
他目光一動,又補一句:“你最厲害的本事,不是詩,是“老嫗能解”。你把事說進人心裡去了,販夫走卒都懂你的句子。治水要攏人心,識人要懂人心,這恰恰是你強過滿朝酸儒的地方。別糟蹋了。”
白居易怔了怔,忽然笑起來,難得帶幾分少年氣:“陛下連臣這點“淺薄”的毛病,都當成長處。”
“那不是毛病,是本事。”李再盛也笑,“淺到販夫走卒都懂,深到宰相未必明白——你管這叫淺?”
新靴穿在腳下,靴面嶄新,敲在地磚上咚咚響。白居易低頭看著那雙靴,又想起去歲在鄉間行走,見老漢蹲在田埂上,捧著他的詩卷憨笑。那時他便想:若能替這些人做點實在事,勝過寫一千首詩。今日陛下把水利交到他手裡,這心願,竟真有了落處。
“你筆頭利,詩自然傳得久,”皇帝像是看穿了他,輕聲道,“朕不攔你寫詩,只盼——別把能做事的年月,熬成“閒適”。”
白居易喉頭一熱,鄭重一揖。靴是新的,肩頭卻沉了三分。他忽然覺得,這位年輕皇帝,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都更像個懂他的人。舊史裡那個寫盡民生疾苦、卻終老香山的白樂天,好像在這一揖裡,被輕輕扶了起來。
裴度在旁聽著,待白居易退下,低聲道:“陛下這是把每個人的舊傷,都翻出來,又親手撫平了。”
李再盛淡淡一笑:“傷不翻出來,怎麼好得了。這第一顆子,落得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