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追的時候長。
追的時候天還黑著，火在背後燒，人只管夾緊馬腹往前衝。馬跑多快，刀砍多快，全憑一口氣吊著。
等這口氣卸了，馬垂下頭，官道兩旁的東西才一樣一樣撞進眼裡。
屍體。歪在道旁。再走，多起來。橫著、疊著、仰著、趴著。有個吐蕃兵的半截身子掛在溝沿，頭朝下，兩隻手垂進泥水裡。
丟下的刀槍甲冑散了一路。槍桿斷的，刀捲刃的，弓弦崩斷的。有人把整副皮甲剝下來丟在道心，像蛻了一層殼。
李愬的馬蹄踩著一面盾牌，“咔”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李光顏在他右側。臉上乾涸的血混著塵土起了殼，說話時眉心一皺，殼上便多一道細紋。他掃了道旁一眼，沒有再看第二遍。
這十天，看夠了。
“爛在這裡，開春就是疫。”李光顏開口。
“埋。挖深坑，撒石灰。”李愬的目光掃過道旁，“血水滲進河裡，下游就髒了。石灰不夠，先緊著沒水的地方埋。兵甲收攏歸庫，財物記賬，回城再分。”
李光顏沒再接話。過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一眼李愬的右臂：“回城讓醫官重新包。”
“皮肉傷，沒折。”
“血滲了三層布了。”
李愬低頭看了一眼。布條透出一層暗紅，順著袖口往下凝成一條細線。他沒說話。
路邊躺著一具唐軍兵的屍體，仰面朝天，半張臉被泥糊住，腰上繫著涇州的號牌。甲被人扒了一半，裡頭的衫子染成褐色。
李愬看見了。沒有停馬，朝後頭抬了一下下巴。
李進誠帶兩個人過去，把人從屍堆裡拖出來，抬到馬背上。屍身僵了，胳膊彎不攏，搭在馬鞍邊，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沒有人說話。
李進誠從後隊催馬趕上來，臉上全是汗泥：“將軍，後隊掉了七八里。”
“不用趕。”李愬的聲音沒帶起伏，“進了城再說。”
李進誠撥馬往回跑。馬蹄聲去遠了，官道又只剩下風。
後世史書敘涇州之戰，不過數行字。可百里追擊、十多日的攻城、一夜燒透的輜重營，都壓在數行字的背面。
李愬在心裡過了一遍數。
他從涇州帶出的五百騎，衝左翼沒了十來騎，追到一百里收兵，還剩西百六十多。具體多少，回城再對數。
他一張一張臉數過去。數到第七個，卡住了，一個營將沒在隊伍裡。
那個老兵是西川跟過來的。燒營時回頭去捆火摺子，再沒跟上來。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風從西邊來，卷著焦味，吹得馬鬃往一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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