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先至,人影后隨。枯草坡上,五百弓手半蹲泥濘,箭簇齊壓低,如林刺向天穹。成德精騎踏地而來,馬蹄震得地皮簌簌發顫,等後隊完全進入凹地,伏兵自草溝躥出,長槍斜插馬腿,馬頭栽地,整匹前翻,騎兵甩出砸進後隊,兩騎撞作泥柱,刀槍相擊聲悶似滾雷。
成德騎兵果然是精銳。後隊壓馬硬衝,蹄踏人疊空隙,將伏兵首排踩入泥中。有兵甩鐙擰腰,槊頭掃倒兩人,硬撕出口子。高崇文立坡頭,抽刀指節青白,朝副將點首。副將喉間己啞,吼出“合——圍——”二字,兩翼伏兵收攏,長槍排壓,堵住口子。成德精騎擠作一團,有人反手抽刀豁開自身,搶步前衝又倒,後隊踩其屍過,矛斷甲裂,血沫混泥。
只見高崇文有一道令下,伴著嗤嗤聲,火星子混著白煙從兩側扔進了成德軍中,忽的只聽 ‘’砰砰砰‘’炸響聲不斷,頓時敵軍倒下大批,連人帶馬空了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血腥味。
戰鬥正酣,戰場廝殺得白刃難分,空中“咔嚓”滾過悶雷,黑雲裂開,暴雨傾盆潑下。先如冰水兜頭,繼而天河倒灌,血水順脖頸淌,泥溝成黑河。弓手抬頭望天,弦上雨水順指縫流,弓臂冷得發木,戰鬥被暴雨澆得變了形。
高崇文抹臉抹雨,哨聲又緊。他瞥向道南土坡——五百弓手攜火藥引線,之前在後面設伏兵。按計,張弓伏兵堵後,主力圍前,敵人若從此處後撤,就用天雷把他們逼回去。可此刻,炸藥桶埋土窩,引線裹油布。兵蹲地擦火石,火星剛蹦便被雨砸滅。他捆膝護火,終竄起火頭,接引線末梢,白煙剛升半尺,雨便將其“澆”死。引線遇雨水,點不著!
弓手只能以弓箭壓制,攔成德騎兵。但只有五百弓手,馬群衝刺如瘋,箭射穿幾層?馬踩傷者,撞木弓,消失雨幕北邊。官道屍橫成蓋,馬臥雨裡喘,蹄尖仍蹬土坎。然王承宗騎兵終逃出兩三成,狂飆踩屍往恆州方向去。
高崇文翻身上馬,刀指北:“追!”追至南門下,城上箭如瀑落。恆州守軍射幾輪,逼退近城官軍。副將拽馬銜繩,馬在箭雨裡打個旋退,門洞外泥水沒小腿肚。南門斷牆釘緊,雲沉壓城頭,雨未停。
高崇文勒馬百步外,望南牆半晌,“震天雷引線若溼了, 就發揮不出作用,硬攻死傷無數還不能建功!先撤下來,下來修整,留人斷後,不要折在這裡!”
城頭守軍看戲般回神,刀敲跺口笑喊:“老天爺不幫你們!”“高崇文,慈悲天啊!”罵聲笑呼順風灌耳,士卒低頭,手中火把如廢鐵。
斥候渾身溼透滾地報:“將軍,三里外驛道灌雨,糧車陷泥。輜重還在百里外!”副將臉色煞白。高崇文攥刀,指節泛白。他算準缺口、算準夜時、算準敵出城,獨未算這場雨。千軍萬馬,雨裡成溼柴。
撤回營帳,高崇文看著帳外,有人靠近,傳令兵泥濘滾至帳前,攥泡脹密信。高崇文展信,讀兩行,拇指壓信角微抖。信曰:恆州暗渠通南門底,可引火轟牆;知通路者,己關大牢。末行墨跡浸疙瘩,似被人從後扯斷,只剩半句名字,糊在雨裡。
他收信抬眼,雨打信紙如鼓。遠處城頭罵聲未停,一聲比一聲響。雨幕裡,天雷一箱箱擺在營帳,總攻號角將響,恆州城牆,當在瞬間被炸碎。可這雨,這啞了的雷火,這被老天爺掐斷的火,又該如何?
高崇文猛地抬頭,雨幕裡那半句名字在信角洇開,像團化不開的墨。他扯下腰間酒囊灌了口,酒水混著雨水灌進喉嚨,火辣辣燒得人清醒三分。“去大牢!”他甩手將信拍在案上,副將愣住:“將軍,此時進城?城門守軍正嚴陣以待,”話沒說完,城頭又響起笑罵聲。
“箭樓被雷劈了,南門守軍少說折了半數。”高崇文扯過浸溼的地圖,指尖戳在“恆州大牢”西字上,“暗渠通南門底,火藥雖溼,可渠裡走的是油!若能引火入渠,燒他個地動山搖,比天雷更狠!”他掃過帳中士卒,雨裡那些低垂的頭顱慢慢抬起,火把雖滅,可眼裡的火還沒熄。
傳令兵突然爬起,泥手攥住高崇文衣角:“將軍,小的認得那半句名字……是牢頭老周!他昨兒還跟小的喝過酒,說大牢底下有暗道,首通南門城牆根!”話音未落,帳外忽起騷動,有兵卒跌進來,胸口插著半支羽箭,血混著雨水淌成紅溪:“敵……敵軍夜襲!”
高崇文瞳孔驟縮。城頭罵聲陡然轉急,恆州守軍趁雨勢摸下城,想要偷襲!副將拔刀欲衝,被他按住肩頭:“西營是輜重所在,可雨大,火勢難起。他們來偷襲,反是機會!”他扯過副將腰間令旗,往雨裡一擲,“傳令!三百弓箭手守西營,只放箭不追擊;二百刀牌手隨我走,去大牢!”
雨幕裡,人影分作兩股。高崇文率刀牌手冒雨疾行,泥水沒膝,火把早熄,全憑記憶摸黑往大牢方向。城頭守軍見他們衝陣,竟不射箭,反有笑聲穿透雨幕:“高崇文,來送死麼?”他咬著牙不答,心裡卻清楚,敵軍以為他們要強攻城門,哪知目標是地底暗渠?
透過暗渠,眼前稍亮,大牢近在眼前,鐵門緊閉,門楣上“恆州大獄”西字被雨衝得模糊。高崇文抽刀劈鎖,鏽鎖應聲而斷。牢裡漆黑,有犯人敲著木柵喊冤,他循聲摸到最深處,
“老周!”他低喝一聲,角落草堆裡顫巍巍站起個老頭,鬚髮皆白,脖頸上還套著半截鐵鏈。“將軍……”老周聲音發顫,“暗渠裡有油槽,本是城防用油,後來改了火藥,可渠底還留著舊油……若能引火,南門城牆底下能燒出個窟窿!”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青紫傷痕,“他們怕我說出暗渠,把我鎖在這!”
話音未落,暗門外傳來腳步聲。高崇文抽刀轉身,卻見副將帶著兩個兵架著個昏迷的牢頭撞進來,手裡正攥著串鑰匙。“西營那邊拖住了,這老小子偷摸想跑,被我們逮了!”副將抹了把臉上的雨,“將軍,點火麼?”
高崇文接過鑰匙,插入鎖孔。鐵鎖“咔嗒”輕響,門內湧出股陳腐油味,他命人把火油罐搬出來,退出暗渠。他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亮起。老周突然扯下腰間布帶,纏在火摺子上:“用油布裹著,能擋雨!”高崇文照做,火苗“噗”地竄起,映得暗渠裡油光粼粼。
他深吸口氣,將火把探入暗渠。油麵瞬間騰起藍火,順著渠底往南門方向竄去,像條火蛇在雨裡遊走。城頭守軍的笑聲戛然而止,有人指著城下驚呼:“火!地下有火!”高崇文抬頭,雨幕裡南門城牆根處,竟隱約透出紅光,暗渠裡的火,燒起來了!
遠處傳來悶響,像地底有巨獸在翻身。高崇文攥緊刀柄,嘴角扯出絲冷笑。雨還在下,可這回,火沒滅。城頭守軍開始慌亂,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往城頭爬,罵聲裡混著哭腔。他轉身看向副將,雨幕裡那人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傳令!全軍備戰,等火勢起他們忙著搬東西,救火,一舉攻破恆州。”
話未說完,地面突然劇烈震顫,南門方向傳來轟然巨響,早先埋下的火藥罐此時也被火引燃,爆了看來,磚石碎裂聲混著守軍慘叫刺破雨幕。高崇文抬頭,只見南門城牆裂開道縫隙,火光從縫隙裡湧出,照亮半邊天。他扯下腰間酒囊,仰頭灌盡最後一口酒,火光裡眼眸亮得驚人,
“天公不作美,可這地火,偏要燒他個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