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來到了五月底。
山上的竹筍也就還剩下些剛冒頭的小嫩筍,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還未被發現的,也早就長成了新竹。
前些日子,被請來幫忙剝殼的阿奶嬸子們,眼見著送來的竹筍一日少過一日,且大多已是去了殼的筍肉,便主動尋了劉老太,辭了這活計。她們說,活計少了,林家還照樣管飯,實在過意不去。
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林家的籬笆院牆太矮了,每天人多眼雜的,那快速去殼的法子,被眼尖的人學了去。後來送筍的人,許多都是在家自行處理好了送來的,賣的價還高些。倒是省了林家一道工序,也斷了幫工們的這份活計。
另一部分是,有人在家反覆琢磨,終於給弄出來了。雖然跟林秀秀家的竹筍差點意思,但架不住便宜。以四文一斤的價格,將處理好的竹筍賣給了鎮上其他食肆小館,連那玉滿樓也悄悄採購了一些。做出來的味道雖不如同福樓,可勝在價格低廉,竟也拉回了一些心疼銀錢。或純粹想嚐個鮮的客人。
又勉強撐了兩日,這竹筍生意算是徹底停了。這一日,林秀秀和李翠蓮搭上三兒夥計拉貨的牛車,一同去了鎮上。
從後門進了同福樓,正在對賬的張福,抬眼見到母女二人,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站起身來:“喲,林夫人,林姑娘來了!稀客稀客,快,咱們去雅間坐。”
林秀秀拒絕了邀請,覺得後院就挺好的,坐在石桌旁便開門見山道:“張掌櫃,今日我們來,是特意告知一聲。山上的竹筍已經過季,往後怕是沒有鮮筍可以供應了。眼下那去澀麻的法子也有人琢磨出來了,明年您大可購買市面上的竹筍,還便宜些。這一個月,承蒙掌櫃關照,實在感謝。”
張福聽了,並不意外,反而安慰道:“林姑娘客氣了。這事啊,我心裡有數。看著三兒每天拉回來的竹筍越來越少,我就猜到季節快到了。生意嘛,有起有落,有時有響,再正常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熱切地看向林秀秀:“不過林姑娘啊,咱們這合作,我是真覺得痛快!以後你要是再琢磨出什麼新鮮。稀罕的吃食門道,可一定記得先來咱們同福樓!價錢什麼的,絕對好商量!”
林秀秀聞言,也爽快應承:“那是自然。跟張掌櫃合作,我們心裡也踏實愉快。等我們什麼時候再琢磨出點別的什麼,一定同一個來找您。”
“哈哈,好!痛快!”張福笑道,神情更加親切,“林姑娘也別總掌櫃掌櫃的叫了,生分。我與林夫人差不多年紀,叫張叔。張伯都行!”
“哎,張叔,您以後叫我秀秀就行。”林秀秀笑道。
事情說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辭。張福一直送到門口,又裝了十幾個包子讓她們帶上。三兒天天往林家跑,林家有幾口人他可是門兒清。
告別了張掌櫃,林秀秀她們就按照昨晚的計劃採買東西。
昨夜就商量好了,竹筍生意告一段落,多虧了大傢伙的幫忙。於情於理,都該好生答謝一番。二叔一家自不必多說,村長。族長明裡暗裡的支援也至關重要,還有來幫工的嬸子們,每天都忙得團團轉,請他們吃頓飯,是林家最樸素的感激方式。
母女倆先是去了肉攤,如今手裡寬裕,李翠蓮也由著女兒挑選了。五花。排骨都買了好幾斤,魚也挑了三條。轉到糧油鋪,又要了十斤精米,請客吃飯,上精米麵子上也好看些。還打了一壺清亮的菜籽油,回去弄點油辣子。
採購完畢,路過一家書鋪時,林秀秀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也沒時間教孩子們認字,後面有時間了,得安排起來。
“秀秀,想啥呢?”李翠蓮看著女兒盯著書鋪發呆,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秀秀回過神,轉頭看向母親,鄭重道:“娘,我在想,咱們送栓子去讀書吧。”
“啥?!”李翠蓮嚇了一跳,讀書?在她的認知裡,讀書就是無底洞啊。那些為了供孩子讀書,讀到老也一事無成的也不是沒聽說過。當下就很猶豫:“讀書?那得多費銀子啊?還不如多買些地實在些。”
“娘!銀子咱們可以再掙。現在有了這個條件,總得為下一輩想想。就算栓子讀得不好,考不上什麼功名,能多認些字,明白些道理,將來出去謀生,不管是當個賬房先生,還是學著做個掌櫃,總比一輩子悶頭種地。看天吃飯強吧?”她頓了頓,繼續道:“萬一栓子是個肯用功。有天分的,將來真能考個秀才回來,那不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了?咱們家,也算改換門庭了。”
李翠蓮聽著女兒的話,心思也跟著轉動起來。是啊,種地,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交了糧稅也就勉強餬口,遇上災年更是艱難。兩個兒子就是例子,一身力氣都耗在地裡,又能如何?若是孫子能認字,將來哪怕是做個賬房,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有現錢,那也是不得了的出息了。光宗耀祖她不敢奢望,但能讓孫子跳出農門,似乎,真的可以想一想了。
她看著女兒堅定的臉龐,想著這一個月以來女兒展現出的本事和決斷,心裡那點對銀錢的顧慮和對“讀書無用”的固有認知,漸漸被一種新的可能沖淡。她咬了咬牙,終於點了點頭:“那好,聽你的。”
林秀秀見母親鬆口,臉上露出笑容,拉著她就進了書鋪。
鋪子裡墨香淡淡。林秀秀也不懂該買些什麼,只揀最基礎的來。問了掌櫃,買了三本啟蒙必備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的手抄本,又選了三支最普通的毛筆,一刀練慣用的粗糙草紙,兩方硯臺和墨條。算下來,也花了二兩多銀子。
抱著新買的書籍紙筆,母女倆走出書鋪。剛出店門,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嗩吶聲,喜慶熱鬧的樂音瞬間蓋過了市集的嘈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