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蓮和馬桂花聽到秀才。舉人這幾個字，攥著木柴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臉上的表情也從憤怒變成了猶豫。她們畢竟是本本分分的莊稼人，對讀書做官的人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敬畏，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小小的童生。崔文星見她們猶豫了，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有恃無恐的神情。
林秀秀看到母親和大嫂的反應，心裡嘆了一口氣。她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母親和大嫂面前，“真是可笑，一個童生而已，連個名分都沒有，連秀才都不是，就這麼著急狐假虎威。考了這麼多年還是個童生，我看你這秀才夢，怕是一輩子都做不成了。不如趁早回家種地，也許還能多收幾鬥糧食，也比在這裡丟人現眼強。”
話音落地，排隊的人群裡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連站在門口的三兒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崔文星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隨即又漲得通紅。林秀秀這幾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心口最疼的地方。童生，多年未中，名分全無，這是崔文星最不願意被人提起的痛處，如今被林秀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赤條條地拔了出來，比當眾扇他一個耳光還讓他難受。他張著嘴想反駁，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後頭的女人感覺不對勁，慢慢走上前來，一隻手挽住崔文星的胳膊，柔聲問道：“相公，怎麼了？”
“哦，沒什麼。”崔文星連忙轉過身去，臉色變了好幾變，“我好聲好氣地跟她說，讓他給稱兩斤板栗，她居然不賣給我。娘子，要不我們不買她們家的了，我看那邊好像也有人賣。”
錢婉寧往那頭張望了一眼，又地頭想了想，最後還是搖搖頭，聲音軟軟糯糯的：“可是我聽他們說，那邊的不好吃，就這家的好。我還是想吃這家的，你聞聞，多香啊。”
崔文星低頭看著娘子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心裡就算有一萬個不情願，也全化成了繞指柔。他咬咬牙，轉過身來，也不跟林秀秀廢話了，直接伸手就要去鍋裡抓，他想著反正抓了扔下銀子就走，難道她們還能追上來不成？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一根木柴就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上，崔文星吃痛，猛地把手縮了回去。
“你敢打我？”他捂著手背，難以置信地瞪著林秀秀。
“打了又如何？你的手要是抓過了，我還這麼賣給大家？”林秀秀冷冷地看著他，“都說了，排隊，你長了兩隻耳朵，難道一隻管進，一隻管出嗎？”
“不就是個破板栗嗎！”崔文星徹底惱羞成怒了，扯著嗓子吼道：“你知不知道我岳父是誰？信不信我一句話，讓你們在這鎮上擺不下去！”
他這話剛說完，張掌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錢小姐和崔相公啊。不過，這可是我們同福樓的地盤，錢員外手再長，也管不到同福樓的門口來吧？”
崔文星正在氣頭上，看見有人出來替林秀秀說話，更是火上澆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懟了回去：“跟你有什麼關係！一邊去！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不相干的人少管閒事！”
張掌櫃也不惱，依舊笑著，慢悠悠走到攤子前，笑呵呵地說道：“我替我們的合作伙伴幫幫腔，有何不可啊？”
“哈？就她？”崔文星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伸手指著林秀秀，“一個農女，能是你們的合作伙伴？掌櫃的，別說笑了。你們同福樓也開了不少年了，跟一個農女做生意，說出去不怕人笑話？她要是能做你的合作伙伴，我崔文星就是翰林院的大學士了。”
張掌櫃臉上的笑意忽然冷了幾分，目光凌然的看著崔文星仔細問道：“崔相公，你真不知道她們的身份？”
“什麼身份？”崔文星被掌櫃的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隨即又滿不在乎的嗤笑了一聲，“那我可太清楚了，不就是個被我退了親的農女嗎？半年多前還在林家村種地呢，還能有什麼身份？”
見他真不知道，張掌櫃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位林姑娘，可是獲得聖上親封的林義民的親侄女。你一個小小的童生，面子丟了也就丟了，可別連累了錢員外的面子。錢小姐，你說是不是啊？”
一直看戲的錢婉寧，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驟然變了。她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從崔文星身上移到林秀秀身上，又從林秀秀身上移到張掌櫃那張嚴肅的臉上，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林義民啊，如今還有誰不知道？他的親侄女，那是能隨便得罪的嗎？見了縣官都不用拜的，要是人家鬧到縣令老爺那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張叔說得對，我們這就走，不耽誤她們做生意了。”
此時崔文星已經完全愣住了，像是丟了魂一樣。半年多前還是普普通通的農女，被退了親之後就窩在山村裡連面都沒露過幾次，竟然是林義民的親侄女，還和同福樓做上了生意。這樣的反差讓他怎麼都轉不過來彎來，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懵了。
錢婉寧見他還在發愣，又使勁拽了一把，崔文星迴過神來，再也不敢說什麼，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多謝張叔解圍了。”林秀秀把木柴扔下。
張掌櫃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笑容，“有什麼好謝的，就算我不出面，你們也能解決吧？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囂張樣，一個童生，連秀才都考不上，倒學會仗著岳父的名頭在街上欺負人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到店裡，攤子前的隊伍突然反應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