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砸在陣地前沿的緩坡上。
地堡頂部的承重圓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斷裂音。大團乾硬的黃土撲簌簌往下掉，劈頭蓋臉砸在桌面上那張被汗水浸得發黃的軍事地圖上。
陸舟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渣。粗糙的掌心擦過顴骨，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印。
掩體內瀰漫著刺鼻的硝煙與皮肉燒焦的混雜氣味。五個小時的持續炮擊，把陣地前沿的環形工事犁平了三遍。
通訊員小滿趴在報話機前，雙手死死捂住耳機，耳朵邊緣被震得滲出了血絲。他轉過頭，嘴唇哆嗦著看向陸舟。
“師長，軍團部回電了。”小滿的聲音劈了叉，帶著掩飾不住的絕望，“上級命令我們，繼續堅持游擊戰術，死守三號陣地，無論如何要拖住國軍陳誠部的兩個主力團，掩護主力機關撤退。”
掩體內的空氣停止了流動。
幾個渾身是血的連排長靠在土牆上，沒人說話。有人煩躁地摳著槍托上的泥巴，有人低著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三天前，獨立師接防這裡時有整整三千號人。現在，外面的戰壕裡還能喘氣的，加起來連五百個都湊不齊。
彈藥箱早空了。最後兩箱手榴彈昨晚發了下去，現在平均每個人分不到三發子彈。
按原定戰術繼續阻擊，連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見。
陸舟盯著桌面上那張滿是汙漬的地圖。
他的腦脊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這股痛楚來得極其暴烈，沿著神經末梢瘋狂攀爬，大段大段本不屬於這個十九歲少年的龐雜資訊，強行擠入他的認知框架。
高維度的戰術理念、海灣戰爭的裝甲協同、二十一世紀資訊化戰場的微操推演、百萬雄師跨江作戰的宏觀排程……無數個戰火紛飛的日夜，無數次絕境翻盤的生死博弈，在他的腦海中強行融合。
陸舟的身體繃得很緊，額頭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動。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在瘋狂衝撞，最後完美咬合。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原本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澀與迷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歷經無數屍山血海沉澱下來的極致冷靜。
參謀長趙剛扶著牆站了起來，左臂的繃帶己經完全被血浸透。“師長，把隊伍散開吧。化整為零，鑽山林打游擊，能活幾個是幾個。”
“游擊個屁。”
陸舟一腳踢開腳邊的碎木箱，從桌上抓起半截炭筆。
“國軍這次用的是鐵壁合圍，步步為營。陳誠部那兩個團沒有急著衝鋒，而是在外圍修暗堡、拉鐵絲網。他們根本不打算跟我們在山林裡捉迷藏，他們是要把這片山頭徹底圍成鐵桶，然後用炮火一點點碾碎我們。”
陸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幾個高地標識上。
“你們看外圍這幾個點。王家嶺、老爺廟、半步橋。國軍的推進路線非常有講究，這三個點正好卡死了我們所有化整為零的路線。只要我們一散，立馬就會被他們佈置好的交叉火力網切成碎片。”
趙剛愣住了。他踉蹌著走到桌前，順著陸舟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瞬間慘白。
“那……那怎麼辦？軍團部的命令是死守……”
陸舟手裡那截炭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粗暴的黑線。炭筆與粗糙的紙面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這條黑線首接穿透了國軍的防線邊緣，從長坑一路切向長汀方向。
“軍團部的命令，是為了掩護大部隊。但現在的局勢，我們留在這裡只是單方面的屠殺，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死守就是白白送命。”
陸舟扔掉炭筆，兩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掩體裡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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