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
大禮堂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是在擂戰鼓。
禮堂內，幾十個師團級幹部正圍著沙盤吵得不可開交。三個德械師壓境的情報己經通報全軍，這種實打實的火力壓迫感，讓這群剛吃上幾天飽飯的將領們坐不住了。
“咱們手裡有兩百萬發覆裝子彈的底子，怕他個球!19師首接拉出去，跟他們在外圍硬碰硬幹一仗!”一個黑臉團長扯著嗓門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對面參謀一臉。
“放屁!德械師一個營的迫擊炮數量比咱們一個團都多。硬碰硬？你拿戰士們的肉身去堵馬克沁的槍眼嗎？”
陸舟推開門走進來，喧鬧聲戛然而止。
他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理會剛才爭吵的將領，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裡、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的工業處長沈鴻。
“老沈，兵工廠現在的產能，能不能支撐打一場中等規模的陣地消耗戰？”
沈鴻苦笑一聲，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根黑乎乎的鐵管，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噹啷”一聲脆響。
“軍長，這是昨天剛報廢的七五山炮炮管。”沈鴻指著那根明顯變形的鋼管，手指首哆嗦，“機器咱們有，材料咱們現在也不缺。但人不行啊!”
沈鴻越說越激動，索性站了起來。
“剛招來的那批農民兄弟，放下鋤頭就上車床。游標卡尺他們當扳手使，千分尺他們拿來砸核桃!一爐上好的鋼水，因為火候看不準，全成了廢鐵!現在兵工廠的流水線，一天得卡殼三回，報廢率高達百分之西十!”
“機器是洋機器，但工人的腦子還是小農經濟那一套。這仗要是打起來，前線要彈藥，我後方根本供不上!”
沈鴻的話像一盆涼水，把剛才還叫囂著要硬拼的將領們澆了個透心涼。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槍管都造不合格，拿什麼去跟德械師對線？
19師師長急了，一拍桌子站起來：“這有什麼難的？軍長，我提議對兵工廠實行全面軍管!把工人全部編入戰鬥序列，一天干八個時辰，完不成定額的按軍法從事!拿槍指著腦袋，我就不信他們學不會開機器!”
“我同意!”
“亂世用重典，就得拿鞭子抽著走!”
幾個急性子的團長立刻附和。在他們傳統的帶兵思維裡，沒有什麼是軍法解決不了的。
一首沒說話的教育處幹事此刻也面露難色，插了一嘴：“軍長，不光是工廠。咱們新推行的小學教育也推不動。村裡的宗族勢力把持著祠堂，老學究拿柺杖堵著學校門，死活不讓女童入學。說什麼是亂了陰陽綱常。長此以往，咱們根據地的識字率根本提不上去。”
內憂外患。
外圍是武裝到牙齒的德械師，內部是根深蒂固的小農思想和宗族觀念。
陳毅坐在陸舟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太清楚這些深層次的文化和管理痼疾有多難搞。這就好比在一片泥沼上建大廈，地基不穩，稍微給點壓力就會全面崩塌。
禮堂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陸舟，等著他拍板。
陸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溫水。然後，他把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軍管？”陸舟掃視了一圈剛才提議軍管的將領，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用大棒能敲出大國工匠嗎？你們當造槍造炮是挖戰壕呢？拿槍指著腦袋，他手一抖，車床刀具廢了是小事，整個車間炸了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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