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刺耳的防空警報聲,像一根生鏽的鋼鋸,硬生生拉開了淞滬清晨的慘白濃霧。
112師臨時指揮部裡,一紙來自金陵第三戰區長官部的電報被輕飄飄地扔在八仙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戰功卓著”、“壯我軍威”的漂亮話。潘家宅要塞炮被端掉的訊息,半夜就傳遍了各大戰區。那些坐在防空洞裡喝著咖啡的長官們,終於捏著鼻子承認了這支新西軍番號的戰鬥力。
陸舟連看都沒多看那份嘉獎電報一眼,指節在沙盤邊緣敲出沉悶的節奏。
口頭誇獎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子彈。鬼子指揮官不是泥捏的,要塞炮被炸,等於在他們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報復馬上就會來,而且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兇猛。
視線穿過幾十里的水網,羅店前沿陣地。
大地在劇烈抽搐。
三架日軍九六式陸上攻擊機貼著雲層俯衝而下,機腹下的航彈帶著淒厲的哨音砸進泥土。緊接著,部署在蘊藻浜水系外圍的日軍重炮群和幾艘淺水炮艦同時開火。
整個665團的前沿陣地,硬生生被翻過來犁了三遍。
爛泥、碎木和殘缺不全的人體零件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硝煙濃得能嗆出血腥味。
“臥倒!把嘴張開!護住耳朵!”
團長王博趴在一條被炸塌了半邊的交通壕裡,扯著嗓子嘶吼。他的軍帽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臉上蒙著厚厚一層黑灰,只剩下兩隻眼睛透著血絲。
距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新兵正死死捂著腦袋,身體在泥水裡抖成了篩子。炮彈震盪症。連續半個小時的單方面火力壓制,讓這個昨天還生龍活虎的年輕人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
新兵猛地從泥水裡爬起來,尖叫著就要往戰壕外面跑。
王博一個虎撲衝上去,膝蓋重重頂在新兵的後腰上,將人死死按進爛泥裡。
“不想活了!給老子趴下!”
王博的吼聲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得粉碎。他轉頭看向後方,師團級的重炮因為地形泥濘和日軍飛機的封鎖,到現在還沒抵達預定陣地。現有的幾門九西式山炮根本夠不到鬼子的炮兵陣地。
被動挨炸。這種只能把腦袋縮排褲襠裡的打法,讓戰壕裡的老兵們把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幾公里外,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
國軍某師的一個主力團團長正舉著蔡司望遠鏡,觀察著羅店方向的慘狀。
“長官,這新西軍的陣地怕是守不住了。”旁邊的副官壓低聲音,“鬼子這火力密度,咱們中央軍的德械師上去,不褪層皮也扛不住一個上午。”
團長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
“連重火力反制都沒有,純靠人命填。這支部隊完了。”
羅店陣地上,炮火的間隙。
日軍大隊長站在一輛裝甲車後方,拔出指揮刀向前一揮。他要用最暴力的步兵衝鋒,把那些支那軍人碾成肉泥。
大批端著三八大蓋、上好刺刀的日軍步兵,像黃色的潮水一樣漫過開闊地,朝著665團的陣地撲來。
王博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泥砂,一把抓起旁邊的花機槍,拉動槍栓。
這仗不能這麼打。陸師長下達的“彈性防禦”指令,不是擺設。
“都別逞能!”王博的吼聲順著交通壕傳開,“把主陣地讓給他們的炮彈!主力全部撤入反斜面防空洞,只留觀察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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