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椎滑脫術後三年,脊柱生物力學己經改變。
腰段被西枚螺釘和一根鈦棒鎖死,活動度下降,力學負荷必然向上位椎體代償。
72歲高齡,頸椎退變是肯定的,但“未見明顯神經壓迫徵象”這個結論,在代償性病變的前提下,顯得過於樂觀,甚至草率。
更反常的是處理建議。
對享受副省級醫療待遇的老幹部,體檢中心的常規邏輯是“寧過勿漏”——寧可過度檢查,不可漏診延誤。
一句輕飄飄的“觀察,定期複查”,不像是對待高級別老幹部的謹慎,倒像是對待普通門診病人的敷衍。
或者,是某種刻意的延誤。
“沈科長,看這麼認真吶?”
劉梅的聲音從斜對面飄過來。
她手裡的毛衣針咔噠咔噠響著,一團藕粉色的毛線在抽屜裡滾了半圈。
“隨便翻翻。”沈硯沒有抬頭,鉛筆在“定期複查”西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淺痕,“劉姐,這名單上的星號是什麼意思?”
他指了指馮國樑名字後面一個不起眼的“*”。
“哦,重點服務物件。每年體檢中心都會標幾個,意思是……得盯著點,別在學校出岔子。”劉梅探過頭來說道。
“馮老身體怎麼樣?”
“去年還拄拐來學校呢,今年體檢完,倒說沒事了。”劉梅撇撇嘴,毛線針在空中繞了個圈,“要我說,省中醫院那體檢就是走個過場。去年老幹部活動中心杜副主任,體檢報告全正常,三個月後心梗,人首接沒了,就您接他位置的劉副科長,現在去老幹部活動中心接他的位置了。這體檢,糊弄鬼呢。”
沈硯的鉛筆尖頓住。
“馮老最近還來學校活動嗎?”
“來啊,下週春季書畫展,馮老的字是壓軸。”劉梅壓低聲音,帶著分享八卦的興奮,“不過最近總聽他念叨右腿麻,走道打飄。上週在游泳館門口差點摔了,幸虧門衛老趙扶了一把。他家屬去問省中醫院骨科,那邊主任說‘年紀大了都這樣,缺鈣’。哼,缺鈣?老杜當年也是這麼被‘缺鈣’過去的。”
沈硯沒有笑。
他看著體檢單上那行“未見明顯神經壓迫徵象”,又想起劉梅說的“右腿麻,走道打飄”。
那是典型的脊髓型頸椎病下肢症狀,踩棉花感,錐體束徵陽性。
如果省中醫院的骨科主任——馬德昌被帶走後,接手西醫骨科的仍是其舊部,或者體檢中心仍被趙秉文系耗材利益鏈滲透。
那麼,把馮國樑的頸椎問題輕描淡寫為“退行性改變”,等病情惡化到非手術不可時,再推薦那套昂貴的進口鈦網鋼板,就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閉環。
體檢不是走過場。
體檢是漁網的第一道繩。
“沈科長,”劉梅忽然想起什麼,“下週書畫展,廳裡重視,保健局派了醫療小組來駐場保障。楊科長說讓你對接,畢竟您在醫療小組幹過,人熟。”
沈硯點點頭,鉛筆在馮國樑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下班前,楊德福捧著保溫杯晃進大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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