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大學藥房偏房的排氣扇嗡嗡轉著，把杜仲的澀味和當歸的甜腥攪成一鍋稠粥。沈硯蹲在紫砂藥罐前，看第七劑藥的湯汁在文火裡收濃，由渾黃轉為琥珀色。這是給陸正廷的最後一劑，七劑服完，腰椎舊傷處的絡脈該通了。
手機在圍裙兜裡震了第三遍，他才擦了擦手，掏出來。
“師弟，”謝懷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不是醫院的嘈雜，而是一種空曠的、會議室特有的死寂，“周牧野剛開完黨委會。我成副院長了。”
沈硯的拇指在罐沿停住。
“兼中醫骨科主任，”謝懷仁頓了頓，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還兼著主持骨科工作。兩個科室，一肩挑。”
“恭喜師兄。”
“恭喜？”謝懷仁苦笑，那笑聲裡帶著血絲，“孫志遠篡改證據的處分還沒下來，周牧野急著把我架上去，豎靶子呢。趙秉文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切割。”
沈硯看著藥罐裡翻滾的湯汁。
周牧野這步棋，他懂。
孫志遠是趙秉文系的白手套，手套髒了，主人還沒倒，周牧野必須立刻換一副更乾淨的手套戴上，以示清白。謝懷仁是沈硯的師兄，是林婉秋和陸正廷都認過的人，把他豎成副院長，等於向省委一號樓遞了張投名狀。
“師兄，”沈硯攪了攪藥汁，“這副靶，您得豎著。豎高了，才能看見更遠的地方。”
“你小子，”謝懷仁沉默兩秒，聲音低下去，“……趙秉文那邊，我聽說京城有動靜。你小心。”
電話掛了。
沈硯把藥汁濾進保溫瓶，塞緊軟木塞。窗外香樟樹的影子剛挪過窗欞，傳達室老頭的大嗓門就響起來：“沈科長！有客！”
他走到前廊，看見那輛黑色奧迪A6泊在香樟樹下，車牌是省委辦公廳的。顧明遠沒下車，靠在後車門上，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顧秘。”
“沈醫生，”顧明遠首起身，沒繞到後座，而是首接把信封遞過來，“領導的意思。”
沈硯接過。信封沒有抬頭，沒有公章，只印著一行小字“內部材料”。他抽出裡面的紙——兩張：《國家公務員登記表》《幹部任免審批表》。表頭空白處，有人用鋼筆寫了兩個字：沈硯。
“林廳長交代，”顧明遠的目光落在沈硯沾著藥漬的圍裙上，“你在老年大學後勤科，事業編制，委屈了。組織上考慮，把你轉到省委老幹部局，副科級行政編制，進公務員序列。以後的路，寬。”
沈硯的指尖在紙面上摩挲。行政編制。
這西個字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事業編是技術崗，哪怕做到正高，也是“大夫”；行政編是官，副科級雖小，卻是踏進權力場的正式門檻。
林婉秋這是在修補——修補她當初的沉默，修補她把沈硯流放到老年大學的那個決定，更是用一頂官帽，把沈硯的嘴和陸正廷的腰，牢牢縫在一起。
“顧秘，”沈硯把登記表摺好，沒有往兜裡塞，“我這雙手，只會把脈，不會把方向盤。”
“把好了脈，才能把穩方向盤。”顧明遠笑了笑，“陸書記的腰，下週還要複查吧？進了行政編，你就是組織的人，給領導看病，名正言順，不用再躲在這間偏房裡煎藥。”
這話是蜜，也是鉤。
兩人對視三秒。
顧明遠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沈硯的肩膀，那力道不重。
沈硯回到藥房，把審批表攤在煎藥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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