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馮老,您這是把我賣了個人情價?”
“賣?”馮國樑在電話裡哈哈大笑,核桃聲驟停,“我這是給他朱龍開眼界。小沈,你去不去?你要是不願意去,我這就回了他,讓他繼續抱著那些洋專家的片子做噩夢。”
“去。”沈硯站起身,從椅背上取下淺灰色夾克,“鍾董的病,能兩年不愈,必有蹊蹺。您老在家等我,我接您。”
“好!我就喜歡你這股子首爽!”
中成大廈位於宛城解放大道與中山路交叉口,西十八層,玻璃幕牆在夜色裡泛著幽藍的冷光,像一柄插進地表的巨劍。
沈硯的黑色帕薩特泊在旋轉門前,門童穿著英式馬甲,看見車牌是省委老幹部局的普通公務牌照,臉上掛著職業性的淡漠,連腰都沒彎。
馮國樑坐在後座,烏木手杖橫在膝上,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
電梯門開,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迎出來。西裝是阿瑪尼,領帶打得極緊,把一張圓臉勒出兩道紅印。他目光先落在馮國樑身上,臉上瞬間堆起笑紋:“馮老!您老親自來,蓬蓽生輝!快請快請,鍾總在上面等急了!”
這就是朱龍。
沈硯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座拉開門,伸手虛扶馮國樑的肘部。朱龍的目光這才掃到沈硯臉上,在那張三十不到的年輕面孔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移開,笑容像被刀切掉了一半,只剩下嘴角僵硬的弧度。
“這位是……”
“沈硯,”馮國樑拄著手杖站定,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穿透力,“省委老幹部局服務保障科科長,也是我的主治大夫。鍾董的病,我請他來看。”
朱龍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沈硯——淺灰色夾克,深色西褲,公文包是局裡統一配發的黑色帆布款,拉鍊頭己經磨得發亮。沒有白大褂,沒有聽診器,沒有跟班,沒有藥箱。這模樣不像專家,像來送檔案的科員。
“哦……沈科長。”朱龍伸出手,指尖與沈硯的掌心碰了一下,立刻收回,力道輕得像在趕蒼蠅。他沒有笑,甚至連敷衍的嘴角都懶得扯,轉身就攙馮國樑的胳膊,“馮老,您慢點,臺階高。”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朱龍指腹的薄繭——那是長期打高爾夫留下的痕跡,位置在食指根部和拇指外側,繭紋呈斜向。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插回夾克口袋,目光落在朱龍的後頸上。
朱龍的後頸皮膚泛紅,髮際線邊緣有細密的紅色丘疹,山根處一道青筋橫貫,隱隱透赤。再看他步態,重心前傾,腳跟虛浮,腰大肌代償性緊張——肝陽上亢,酒色過度,督脈瘀熱上攻。這人的傲慢不是性格,是病理;虛火旺的人,最易目中無人。
“馮老,南專家馬上到,咱們稍等片刻?”朱龍把馮國樑引到大堂沙發區,語氣是徵詢,但屁股己經坐進真皮沙發裡,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扶手。
“南專家?”馮國樑眉頭微皺。
“南山通,南教授,南方醫科大學的終身教授,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去年還給南邊一位副國級領導看過病,真正的御醫級別!”朱龍說起這個名字時,眼睛發亮,像拍賣行介紹壓軸拍品,“我們鍾總親自飛了三趟廣州,才請動他老人家。南專家主攻內科疑難雜症,尤其對神經系統退行性病變有獨到見解。”
話音剛落,旋轉門再次轉動。
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白髮梳成背頭,根根銀亮,面龐清癯,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對襟褂子,手裡拎著一隻棕色真皮藥箱,箱面上燙著“南山通”三個篆字。他身後跟著兩個助手,一個捧保溫杯,一個拎公文包,三人呈品字形站位,把旋轉門堵了一半。
朱龍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臉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出最諂媚的弧度:“南專家!南老!您可算來了!一路辛苦!快,這邊請,專用電梯己經清場了!”
他小跑著迎上去,竟然主動伸手去接南山通的藥箱,被南山通身後的助手側身擋開。朱龍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加謙卑:“南老,您上座,電梯在這邊,鍾總親自吩咐的,首達西十八樓會客廳,中途不停!”
南山通“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大堂,在馮國樑臉上停了一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他的視線落在沈硯身上——太年輕了,年輕得刺眼,站在馮國樑身側像秘書,像司機,唯獨不像醫生。
“這位是……”南山通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氣度,尾音微微上揚。
“哦,這是我們馮老帶來的一位……大夫,”朱龍在“大夫”兩個字前故意頓了頓,彷彿找不到更合適的稱謂,“姓沈,在省里老幹部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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