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是踩著上午十一點的日頭進門的。
他今天沒穿那身慣常的行政夾克，換了一件休閒西裝，手裡拎著兩盒霍山黃芽，進門時先朝櫃檯上看了一眼，才堆出滿臉的笑。
“沈顧問，冒昧打擾。”
沈硯正坐在診桌後謄寫藥方，狼毫懸在“杜仲”二字上方，墨跡將落未落。
他抬眼，目光在陳龍臉上停了一秒，又落回紙面：“陳局，請坐。”
沒有起身，沒有寒暄，甚至連那聲“陳局”都叫得平淡得像在喊一個來取藥的普通病人。
陳龍臉上的肌肉僵了半分，隨即又活絡起來。
他把茶葉放在診桌一角，自己拖了張椅子坐下，椅子腿在青石磚上劃出輕微的響動。
“沈顧問，保健專家籌備組下週要開第一次碰頭會，林廳長親自定的調子，說要建一支‘中西醫貫通、老中青結合’的保健專家隊伍。”陳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提前在喉嚨裡潤過色，“籌備組組長的位置，目前空著。廳裡幾位處長都在動心思，但我想著，這位置得懂業務的人坐，才算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枚探針，試圖扎進沈硯的眼底：“沈顧問，您在醫療小組幹過，在老年大學搭過聯絡點，現在又進了省委老幹部局，這履歷，這手藝，全省找不出第二個。您要是……”
“陳局，”沈硯擱下筆，將那張寫了一半的藥方推到一旁，“我只會開方，不會開會。籌備組的事，您找廳裡定奪。”
陳龍的話被輕輕截斷，像一刀切在棉花上。
他看著沈硯。
“沈顧問，”陳龍不甘心，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壓低聲音，“您別怪我多嘴。這籌備組背後，是全省幹部保健資源的重新洗牌。誰進了名單，誰就能接觸到……”他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林廳長推這事，是要動那上面的人留下的盤子。您是她的人，您說句話，比我跑十趟都管用。”
這才是陳龍真正的來意。
他不是來彙報工作的，他是來摸底的，摸沈硯和林婉秋之間的縫隙，摸自己能不能借著沈硯的線，從保健局這口半枯的井裡，跳到衛生廳那條活水的河裡。
沈硯終於抬起頭，首視陳龍。
那目光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陳龍看不透的東西。
“陳局，”沈硯緩緩開口，“您記不記得，半年前在保健局三樓，您讓人拿橡膠棍圍我的時候？”
陳龍的臉色唰地白了。
“那時候您說，醫療小組不是誰都能進的。”沈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現在您又說，我是林廳長的人。陳局，我這人記性不好，但這兩句話，我都記著。”
陳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掌心沁出一層汗。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補救，想把自己從那段難堪的記憶裡摘出來。
就在這時，門被“哐”地一聲推開了。
三個穿制服的男人闖進來，為首的一個西十來歲，矮壯，麵皮紫紅，腰間掛著執法記錄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誰是這兒的負責人？！”
沈硯眉心微蹙，沒有立刻答話。
陳龍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從尷尬中脫身，往後靠了靠，抱起胳膊，換上了一副冷眼旁觀的姿態。
“我是。”沈硯站起身，聲音平穩，“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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