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尚派公寓樓。
一室一廳,床上被褥疊成豆腐塊,藍白格子床單下壓著新毛巾、新牙刷,書桌上擺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旁邊是一隻灌滿開水的暖水瓶,瓶身印著“尚派鎮人民政府”的紅字。
沈硯站在屋子中央,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樓下是鎮政府的後院。
“沈鎮長,您看還缺什麼?”吳小滿搓著手。
“很好。”沈硯轉過身,忽然問,“吳主任,食堂三餐幾點開?”
吳小滿一愣,顯然沒料到新任鎮長第一個具體關心的問題是這個。
他隨即笑得更深:“早七點半,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半。沈鎮長,食堂伙食一般,大鍋菜,您要是吃不慣,鎮上有……”
“吃得慣。”沈硯打斷他,聲音平穩,“準時開飯就好。我胃不好,怕餓,也怕不規律。”
吳小滿連連點頭,目光裡多了一絲重新計算後的瞭然,這位年輕鎮長,似乎不打算搞特殊化。
中午,政府食堂。
一間敞亮的大廳,擺著六張不鏽鋼圓桌,桌面擦得能照見人影,卻掩不住邊角磕碰的凹痕。
沈硯端著不鏽鋼餐盤,打了紅燒冬瓜、辣椒炒肉、涼拌黃瓜,舀了一碗紫菜蛋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剛扒了兩口米飯,一個男人端著個搪瓷杯湊了過來。
“沈鎮長,我是財政所所長劉算盤。”男人笑得滿臉褶子,在沈硯對面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椅面,“以後鎮裡用錢的事,您吩咐一聲,我老劉給您把賬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釐不差。”
話音未落,一箇中年男人也端著茶杯踱過來,“沈鎮長,聽說您是中醫方面的專家,咱們衛生院正缺業務指導,您哪天有空,去給我們指導指導。”
緊接著,農技站站長馬豐收,草帽拿在手裡,露出被太陽曬得黢黑的腦門:“沈鎮長,今年水稻蟲害厲害,您省裡有沒有門路,弄點新農藥指標……”
沈硯放下筷子,站起半步,一一握手,讓座,但每個回應都停在恰到好處的邊界感。
“劉所長,財政是鎮裡的血脈,我初來乍到,血脈怎麼流,還得靠您這位老會計把準脈。”
“鄭院長,衛生院的事改天我專門去拜訪,到時候別嫌我叨擾。”
“馬站長,莊稼的事我是門外漢,得跟您學,也請您多帶我下田看看。”
他臉上始終帶著笑,那笑容溫和、謙遜,甚至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靦腆,讓每個人都覺得“這位鎮長挺客氣”,卻又在客氣中感到一道無形的門檻,他握手,但不深談;他微笑,但不承諾。
眾人散去,沈硯重新坐下,繼續吃飯。
夜晚,尚派公寓樓。
沈硯倚在窗邊,窗簾拉開半扇,他手裡沒有拿檔案,而是端著那隻搪瓷杯,杯裡是吳小滿下午送來的開水,己經涼透。
他回顧這一天的所見所聞,他把尚派鎮的班子,在腦海裡搭成一張人體經絡圖。
穴位淤堵,氣血不暢,表面溫熱,內裡虛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