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薛明汝和容述相識十餘年,二人交情不可謂不深。薛明汝這十幾年來在滬城混的風生水起,和容述多少是有些關係的。薛家如今已經沒落了,只靠著一個薛明汝吊著,容家不同,容家在滬城根基深厚,即便如今容述當家,比之他母親當年低調了不少,卻也不是等閒可企及的。
可再早十幾年前的薛明汝,也不過是個紈絝而已。
他出身庶出,母親只是個歌女,滬城的上流子弟都瞧不上他。可薛明汝勝在臉皮厚,又聰明,終日笑盈盈地捧著那些紈絝子弟,同他們吃喝玩樂,日子倒也不算難過。
後來容述登臺唱戲,滬城那幫紈絝子弟都來湊熱鬧,他們純粹是去看容述笑話的。滬城的人都道容述腦子壞了,好好的容家少爺不做,要去做戲子,簡直貽笑大方,連容家的臉面都不要了。
誰能想,容述根本懶得搭理他們,彼時容述的母親還在,容述還未有穿女裝的癖好,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卸了妝,露出一張精緻清麗的面容。他身量修長,正伸開手,任身邊的下人替他穿衣服。
那些紈絝子弟氣不過,就是這時闖進來的,左一句右一句,話裡夾槍帶棒,當中鬧得最兇的就是張成宴。
張成宴是張家的少爺。
“攔什麼?”張成宴笑嘻嘻地說,“咱們容哥兒唱的多好啊,給少爺賞!”
“容哥兒,你看,我們可都來給你捧場了。”
一行人話裡夾槍帶棒,薛明汝行事向來圓滑,只退在後頭一聲不吭,卻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這位自甘墮落的容家少爺。
容述沒說話,等下人給他扣上釦子,方才看了面前的張成宴一眼,脫下那身戲服,容述便又是矜貴的容家少爺,清清冷冷的,透著股子不可言說的傲慢,一下子就將張成宴惹惱了。
容述抬腿就往外走,張成宴冷笑道:“這年頭還有人上趕著當戲子的,雜種就是雜種,骨頭賤,非要去幹下九流的營生。”
容述腳步一頓,冷冷地看著張成宴。
張成宴嘲道:“怎麼著,幹了還不許別人說?”他一字一頓地笑道,“容老闆。”
容述漠然道:“滾。”
張成宴哈的一聲笑了,說:“容述你衝我兇什麼,你去看看,整個滬城是怎麼說的,當孃的不要臉,和洋人攪和在一起——”
他話沒說完,胸口已經捱了一腳,整個人都摔了出去,頓時又是一片驚叫。
容述那一腳踢得重,張成宴臉色都青了,被人攙起來之後直接搡開他們就衝容述衝了過去。張家在滬城同是大族,誰不敬著張少爺幾分,只有容述,明明是個雜種,偏偏見誰都愛不搭不理的,好像誰都瞧不上。
張成宴頂看不上容述。
二人就這麼扭打在一起,容述是學過戲的,張成宴這樣的花架子哪裡是他的對手,沒兩下就被容述掐著脖子按在地上。少年容色冰冷,盯著張成宴,說:“再說我母親一句,我殺了你。”
張成宴臉憋得青紫,嘶聲道:“你敢!都他媽傻著——”他憤怒地掙扎,喉道,“給我嗚——”
容述手指收緊,他話也說不出了,周遭那些紈絝見容述這模樣,駭得心驚膽戰,躊躇著不敢上前。
臨了,容述甩開張成宴,張成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過堪堪緩過張嘴又要罵,一記耳光就甩了過來。他被抽得兩眼發黑,耳邊只聽容述一把聲音冷淡,道:“我有什麼不敢?”
說罷,容述直接起身離去。
他出門時,薛明汝正站在門邊,容述走近,他下意識地讓開幾步,直勾勾地盯著容述看。容述似乎是察覺了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二人擦肩而過。
後臺的事情在薛明汝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權衡了許久,不再跟著張成宴,而是有一次沒一次的去聽容述唱戲。因緣際會,二人就慢慢熟了。薛明汝後來想起他為什麼會選擇容述,除了容述是容家唯一的少爺,還有幾分賭的意味,薛明汝知道張成宴他們瞧不起他,即便他再捧著他們,他們永遠都只將他看做是歌女的兒子。
容述既敢去唱戲,自己去做戲子,他跟著容述,說不定能另謀一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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