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音擾緒
從書店拎著那串葡萄回家,我在樓下長椅坐了將近四十分鐘。塑膠袋裹著葡萄表皮的涼意透過薄塑膠滲到掌心,酸甜果香一圈圈繞著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蒲晚星那天逆光的模樣,揮之不去。
上樓開門的時候,玄關處就飄來了鋼琴練習曲的旋律,是我母親提前放好的藝考標準示範曲。她總怕我鬆懈,連我外出放鬆的幾個小時都不肯放過,算準我歸家的點,把音響音量調得適中,說是潛移默化培養樂感,實則是時時刻刻提醒我,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藝考和高考兩件。
父親坐在客廳沙發翻行業期刊,抬眼掃了我一眼,視線落在我手裡拎著的葡萄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跑一趟書店,就買些零碎吃食?下週藝考模擬測,樂理刷題進度跟上沒有?”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把葡萄放在玄關置物櫃,淡淡應聲:“跟上了。”
“別敷衍我,”父親放下雜誌,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壓迫感,“我們耗費這麼多心思鋪你的路,目標頂尖音樂學院,半點分心都容不得。學生階段,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少接觸,耽誤自己前途。”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我一下,下意識就想到書店裡那個踮腳夠書的女生。我攥緊鞋櫃把手,壓下心底突如其來的煩躁,沒再多辯解,徑直拎著葡萄往自己房間走。多說無益,他們從來只認規劃好的路線,不會理解我片刻放空的心思。
關上房門,隔絕客廳裡迴圈往覆的鋼琴曲,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我把葡萄放在書桌一角,沒有清洗,只是垂眸盯著翠綠的果粒發楞。書桌一半堆滿樂理試卷、和絃分析稿,另一半放著我的小提琴譜架,滿滿當當全是和藝考相關的東西,唯獨這袋葡萄,是眼下唯一和學習無關的物件。
我拉過椅子坐下,指尖撚起一張空白草稿紙,原本打算梳理這周遺漏的樂理難點,筆尖落在紙面卻遲遲落不下去。腦子裡不受控制回放週六等候全過程:空蕩蕩的書架、來回進出的客人、巷口亮起的紫調霓虹,還有落空之後漫上來的沈悶失落。
我自己都覺得荒謬。僅僅一面之緣,連對方完整喜好、性格、班級都不清楚,甚至除了一句簡短問答,沒有多餘交談,我卻花費整整一下午等她,回家之後心緒久久平定不了。
泥泥前幾天還調侃我,說我這輩子骨子裡太寡淡,對外界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致,很難有什麼人或者事牽動我的情緒。當時我只當玩笑,沒放在心上,如今才真切體會到,一旦心裡裝了一點牽掛,所有沈穩剋制都會全線崩塌。
我隨手拿出手機,點開和泥泥的對話方塊,指尖懸在輸入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總不能直白告訴他,我偶然在書店遇見一個女生,之後滿心滿眼都是對方,每週六還專門跑去等候,聽起來荒唐又矯情。思來想去,只敲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下週週六有空嗎?
訊息傳送出去,我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街邊路燈次第亮起,三三兩兩行人緩步走過,視線放空,思緒又飄回書店那排高書架。
我覆盤那天的細節,她當時伸手去拿的是代數教輔,說明理科偏弱,大機率會在課後花時間補數學。老街那家書店是周邊高三生首選的教輔購買點,按道理她不會輕易換地方,昨天沒來,應當是臨時有事。
心底下意識生出期待,可很快又被理智壓下去。就算下週她如期出現,我又能做什麼?主動搭話顯得刻意唐突,貿然上前只會讓彼此尷尬,像上次那樣順手遞書的巧合可遇不可求。保持沉默,擦肩而過,大概才是最得體的距離。
可道理歸道理,心裡的念想半點沒消減。
我轉身回到書桌,拆開那袋葡萄,清水沖洗過後拿了一顆咬開。汁水在舌尖炸開,清甜裹挾淡淡的澀,和我預想裡的味道分毫不差。一瞬間腦海裡閃過她耳後那根葡萄發繩,想來她是格外偏愛這類酸甜口感。
書桌抽屜裡放著一根黑色皮筋,就是上次遞書沾了油墨那根,我一直收著沒扔。指尖勾出皮筋,指腹摩挲上面淺灰色印子,明明只是一點不起眼的汙漬,每次看見,都能精準勾起那天傍晚所有畫面。
客廳的示範曲還在迴圈播放,悠揚的旋律透過門板縫隙鑽進來,往常我聽著會靜心琢磨演奏技巧,此刻只覺得嘈雜擾人,攪亂本就紛亂的思緒。我拿出小提琴,打算拉一段舒緩的練習曲平覆心緒,琴弓搭在琴絃上,拉動第一個音節,腦子裡晃出來的卻是蒲晚星泛紅的耳尖。
琴聲斷斷續續,頻頻走調,完全達不到平日裡練習的水準。我停下動作,煩躁地把琴放在床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因為一個陌生人,連堅持多年的練琴都靜不下心。
我強迫自己收回雜念,攤開樂理試卷埋頭刷題。一行行知識點看過去,目光聚焦不到題幹,視線總不自覺飄向桌角剩下的葡萄。熬了兩個小時,一套卷子只寫完選擇填空,大題空白一片,效率低得離譜。
手機震動兩聲,是泥泥回覆的訊息:週六沒問題,去哪?
我盯著螢幕猶豫片刻,原本想約他同行書店,轉念又打消念頭。如果泥泥跟著一起,我沒辦法若無其事留意門口動靜,等候蒲晚星這件事,只想安安靜靜獨自進行。於是回覆:不用了,我自己有事,下次再約。
泥泥發來一個疑惑的表情,沒有多追問。他向來懂我,清楚我偶爾需要獨處,不會刨根問底打探私事。
夜裡十一點,門外傳來父母關燈休息的動靜,家裡徹底安靜。我靠在窗臺,把玩手裡剩下的葡萄,窗外夜色濃稠,老街書店那條巷子隔了幾條街區,遠遠看不見半點光亮。
我開始暗自盤算下週六的行程,比上次再提早一點到書店,守在書架旁。不用刻意尋找,只安靜待在原地,能遠遠看她一眼就足夠。我反覆告誡自己,只是確認一時新鮮感,看過之後就收心,全身心撲在藝考和高考上。
可心底清楚,這番說辭只是自欺。從下意識買下葡萄、下意識記住她細小習慣開始,這份在意早就超出普通路人的範疇。我天生不擅長宣洩情緒,所有悸動全部悶在心底,獨自拉扯糾結,連傾訴的人都找不到。
想到父母嚴苛的管束,想到音樂學院繁重的考核,我心底湧上一層無力感。眼下不是滋生心思的合適時機,前路規劃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稍有分心,便是全盤皆輸。蒲晚星像一顆意外落入平淡生活裡的青提,清甜短暫,不該長久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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