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赴約
週三一整天練琴，我總是頻頻走神。指尖按在琴絃上反覆出錯，腦海裡反覆回放前幾日蒲晚星在宿舍樓下邀約的畫面，她說傍晚操場會有晚霞，約我一同散步。
泥泥靠在一旁的沙發上拆零食包裝，聽著我斷斷續續跑調的琴聲，忍不住打趣：“還有半天就到傍晚，魂都飛到操場去了，乾脆直接收拾東西等著算了。”
我停下琴弓，放下小提琴靠在譜架旁，沒反駁他的調侃，只是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家裡的顧慮依舊橫在心頭，可這一次，我實在沒辦法生出逃避的念頭。幾番拉扯剋制，難得有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私下約會，我捨不得輕易錯過。
下午最後一節公共課結束，離日落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回宿舍簡單收拾，對著鏡子扯了扯衣領，下意識從抽屜拿出之前剩下的葡萄硬糖，揣進外套口袋。泥泥靠在床鋪邊看著我一通收拾，挑眉提醒：“別繃著你那副冷淡模樣，放鬆一點，人家姑娘主動約你，是真心想和你相處。”
我淡淡應了一聲，拎著水杯出門，提前十分鐘往操場走。此刻操場人不算多，零星幾個跑步、打球的學生，看臺長椅上空著大半位置。我選了西邊看臺靠欄杆的位置坐下，視線牢牢鎖住教學樓通往操場的路口，安靜等候。
風捲著操場草坪淡淡的青草氣吹過來，我指尖無意識摩挲口袋裡的糖果，心裡預想等會兒見面該聊些什麼，專業課、書籍、日常瑣事，反覆在心裡梳理說辭，生怕氣氛陷入尷尬沉默。
沒過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口。蒲晚星扎著馬尾，那根標誌性的淺綠色葡萄發繩格外顯眼，身上穿了一件淺杏色薄外套，手裡拎著兩杯飲品，緩步朝看臺走來。看見坐在看臺的我，她腳步輕快了幾分，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來得很早。”她爬上臺階坐到我身側，將其中一杯檸檬溫水遞到我手裡，“路過超市順手買的，不甜。”
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杯壁，我低聲道了謝，握著水杯看向西邊天際，雲層已經被落日染出一層淺橘紅。大片霞光慢慢鋪開，把半邊天空暈染成溫柔的橘粉，遠處教學樓的輪廓裹在柔光裡，安靜柔和。
“前幾天謝謝你陪我去校外書店，還有那一盒青提。”蒲晚星手肘搭在欄杆上，目光望著漫天晚霞，輕聲開口，“古籍評析幫了我很大忙，論文難點一下理順不少。”
“舉手之勞。”我側頭看她，霞光落在她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喉結輕輕滾動，猶豫片刻還是主動提起心底藏了很久的疑惑，“藝術節那天獨奏結束，我看見你和同班男生站在過道說話，當時我以為你不會留下來聽完曲子。”
蒲晚星聞言楞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睫毛被落日鍍上一層金邊：“那天只是和搭檔核對朗誦覆盤要點，我從頭到尾坐在觀眾席，一曲都沒有落下。本來打算結束和你打招呼，看見你身邊站著朋友，怕打擾你，就沒有上前。”
簡單幾句話，化開我當初滿心酸澀。原來所有胡思亂想，都是我獨自暗自糾結，她從來沒有半點不在意。胸腔裡積壓許久的彆扭盡數消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我們順著晚霞聊起各自的專業，她說起文學賞析需要深挖人物心境，常常熬夜整理讀書筆記；我和她講小提琴練習的枯燥，長時間按弦指尖磨出厚繭，高強度排練偶爾也會覺得疲憊。沒有刻意找話題，細碎平淡的日常娓娓道來，安靜的晚風託著話語，一點都不尷尬。
聊到興起，我摸出口袋裡的葡萄硬糖，遞到她掌心：“揣了幾顆，你喜歡的口味。”
蒲晚星拆開糖紙含進嘴裡，清甜的葡萄味散開，她瞇起眼睛看向落日：“每次吃到這個糖，都會想起第一次在書店碰到你的時候。”
那句話輕輕撞在心上，我沉默望著漫天霞光，鼓起勇氣說出藏了許久的心裡話：“其實從書店那次幫你拿書開始，我就總會留意你。只是家裡對我的管束太多，顧慮重重，一直不敢直白表露。”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坦白自己的心思，說完之後，心臟砰砰直跳，指尖微微收緊，緊張地等候她的回應。
蒲晚星轉過頭看向我，眼底盛滿柔軟，沒有半分意外：“我看得出來，你只是習慣把情緒藏起來。我明白你的難處，不會逼你立刻做出答覆。”
她的懂事體貼，反倒讓我心底泛起酸澀。明明互相動心，卻要被現實阻礙，只能隔著一層薄紗試探拉扯。
霞光慢慢下沈，橘紅色漸漸轉成淡紫，操場上的人陸續散去，偌大看臺只剩我們兩個。晚風微涼，蒲晚星下意識裹緊外套，我猶豫幾秒，緩緩將身上的薄外套脫下來，輕輕搭在她肩頭。
布料帶著我身上淡淡的木質洗護香味，她身子微頓，抬頭看向我，眼底泛起一層淺淺水汽，沒有推脫，輕輕攏住外套邊角。
氣氛安靜溫柔，落日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並肩靠著欄杆，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份靜謐，心裡清楚，有些話不必說透，彼此都心知肚明。
“要是以後，你家裡不同意我們來往，你會怎麼辦？”蒲晚星輕聲發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這個問題我私下無數次反覆想過，此刻坦然開口：“我不會輕易妥協，我的人生，不想全部交由父母安排。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慢慢和他們溝通。”
我不敢許諾太過完美的承諾，不想給她虛無縹緲的期待，只能坦誠告知我的想法。蒲晚星輕輕點頭，靠在欄杆上，目光望向遠處亮起路燈的校道：“我可以等，慢慢來沒關係。”
短短一句等待，讓我心頭翻湧暖意。長久以來獨自剋制的煎熬，在這一刻有了落點，原來我的隱忍，她全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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