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開始留意韓屹的口味。他偏愛辣,做水煮魚時便多放花椒幹辣椒,辣得他額頭冒汗,卻吃得一臉滿足;他吃麵時喜歡加醋,她便在第三張桌子的桌角,悄悄放了一小瓶從醋坊打來的上好陳醋,瓶身上還貼了個小小的熊貓便籤,寫著“陳醋,加一點剛好,解辣”。
韓屹發現後,嘴角卻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韓屹也並非全然沉默寡言。
店裡不忙的時候,他會和林熙聊上幾句。大多是關於店裡的生意,比如“今天的夫妻肺片賣得怎麼樣?我看張大爺又來了”,或是附近街坊的趣事,比如“巷口張婆婆的孫子今天來買了兩塊桂花糕,說是要送給女朋友”。
他話不多,卻總能精準捕捉到她話裡的細節。她講外公最近能拄著柺杖慢慢走了,眼睛亮得像星星,語氣裡滿是欣喜。他便默默記在心裡。第二天,他帶來了一位省醫院康復科醫生的聯絡方式,還有一張寫著詳細康復建議的紙條,字跡工整有力,末尾還加了一句“有問題隨時找我,我認識醫生”。
林熙捏著那張紙條,指尖發燙,心裡頭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湧動,比喝了熱湯還暖和。
他從不說什麼漂亮話,卻總在這些細微之處,把溫柔做得淋漓盡致,像春雨般潤物細無聲。
日子就在這一碗碗龍抄手的香氣裡,在偶爾的閒聊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中,悄悄溜走,像府南河的水,平靜卻又帶著向前的力量。
這日,韓屹吃完抄手,正要起身離開,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憊怎麼也藏不住,卻眼神異常認真地看著林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下週末……你有空嗎?我們局裡搞開放日,想邀請你……來看看我……們平時待的地方,瞭解一下我們警察的工作。”他說到“我”字時,聲音微微一頓,耳根又開始泛紅。
林熙的心猛地一竄,像被巷子口竄出的小野貓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圍裙邊角,耳根子“唰”地漫上薄紅。她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像是藏著春熙路的車水馬龍,又像是映著錦江的粼粼波光。
“要得嘛。”她細聲應道,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米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韓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鎖著她,那眼神認真得像是在寬窄巷子的老茶館裡,對著蓋碗茶許下的鄭重承諾:“那說定了哈。”
開放日那天,林熙雞叫頭遍就爬起來了。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林熙就開始翻箱倒櫃,把衣櫃折騰得像遭了賊,試了好幾套衣裳——那件粉色的旗袍太豔,灰色的T恤又太素,最後選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裙襬輕輕垂到膝蓋,如同春末夏初剛抽芽的柳絲。外面搭了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清爽得像是青城山的風。
她對著鏡子,細細描了眉,撲了點薄粉,抿了抿淡粉色的口紅,鏡中的姑娘眉眼彎彎,帶著點小女兒家的羞澀和雀躍,像府南河邊含苞待放的芙蓉花。
林熙覺得自己還是挺巴適的,就像小雅說的,熙姐是個文藝範兒的成都美女,不是那種驚豔的,是耐看的,像老茶館裡慢慢泡開的碧潭飄雪。
刑警隊的開放日簡直比文殊院的廟會還熱鬧。附近的居民拖家帶口,小娃兒們像脫韁的小野馬,在操場上撒歡。警用裝備擺了一壩子,防彈衣、警棍、手銬,小娃兒們圍起切,這兒摸一哈,那兒戳一哈,嘴裡還“哇噻”“好酷哦”地叫喚。
韓屹穿著一身警服,身姿挺拔,肩章上的警徽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比平時多了幾分英挺和威嚴。看到林熙,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唰”地亮了,撥開人群快步走過來,聲音裡帶著笑意:“來啦?”
他帶著她把辦公區、備勤室都轉了個遍,還有模擬訓練的場地。他拿起副手銬,耐心地給她講解:“這個卡榫要這樣扣……”又指著牆上一面面錦旗說:“這個是上個月破的盜竊案,失主是位住在錦裡附近的太婆,我們追了半個月,總算把她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給追回來了。”
林熙像個聽評書的小娃娃,聽得眼睛都不眨,時不時冒出句:“真的啊?”“好厲害哦!”
看到牆上掛著的破案錦旗、立功證書,紅底金字,燙得發亮,她對韓屹的敬佩又多了幾分。原來,這個平時話不多、吃龍抄手能吃三兩的男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城市的煙火氣,守護著像她一樣,在巷子裡開個小館子,過著小日子的普通人。
中午,韓屹在局裡的食堂請她吃飯。兩葷一素,辣子雞、回鍋肉、清炒時蔬,都是地道的川味家常菜。辣子雞的雞丁炸得外酥裡嫩,花椒麻得恰到好處;回鍋肉肥瘦相間,豆瓣醬的香味濃郁,配上大白米飯,林熙吃得鼻尖冒汗,心裡卻暖烘烘的,比喝了碗熱滾滾的當歸雞湯還舒服。
吃飯的時候,幾個相熟的同事端著餐盤路過,看到韓屹和林熙坐在一起,眼睛都笑眯了,有人扯著嗓子喊:“喲,韓隊,帶女朋友來視察工作嗦?”
韓屹被嗆得輕輕咳嗽一聲,耳根子悄悄紅了,像抹了點胭脂,卻沒反駁,只是低著頭,給林熙夾了一大筷子肥瘦均勻的回鍋肉,聲音悶悶的:“多吃點。”
林熙也有些不好意思,頭埋得更低了,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嘴角卻忍不住像偷吃了糖的娃兒,微微上揚。
下午活動快結束的時候,韓屹送林熙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灑滿陽光的老巷裡,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曬得暖烘烘的,路邊老槐樹枝繁葉茂,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巷子裡偶爾有腳踏車“叮鈴鈴”地駛過,還有人端著搪瓷碗,坐在門口邊吃飯邊和鄰居打招呼:
“吃了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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