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君和走上前,仔細端詳著他,見他臉色蒼白、臉上帶著傷痕,蒼老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他抬起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韓屹的肩膀,力道很輕:“孩子,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外公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水煮魚、回鍋肉,還有燜筍,慢慢吃,好好補補身子。”
韓屹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疑惑,他不記得和他說過自己愛吃這些,可聽著老人家溫暖的話語,感受著一家人撲面而來的熱忱與溫柔,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溫柔得讓人心安。
林熙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溫暖而踏實。
她轉頭對家人笑了笑,掩住眼底的酸澀:“爸,媽,外公,我們先進屋吧,外面涼。”
一家人應聲進屋,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桂花的甜香。桌上已經擺滿了滿滿一桌子菜,色澤鮮亮,熱氣氤氳,每一道都是外公最拿手的招牌菜。
回鍋肉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燉得軟爛入味;清蒸鱸魚肉質鮮嫩,淋上鮮香的醬汁,香氣撲鼻;清甜的燜筍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鮮香,還有幾道爽口的家常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
幾人依次落座,劉月蓉不停給韓屹夾菜,筷子起落間,滿眼都是心疼:“多吃點,看你瘦的,這段時間肯定遭了不少罪。別拘束,這裡就是自己家,想吃什麼自己夾。”
林致遠也在一旁附和,語氣溫和:“是啊小屹,別客氣,好好吃飯,好好休養,什麼事都會慢慢好的。”
劉君和坐在主位,目光一直落在韓屹身上,眼神慈愛。他看著韓屹安靜吃飯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第一次來家裡那個鮮活熱烈、眉眼帶笑的韓屹,和眼前這個沉默安靜、滿目茫然的韓屹重疊在一起,落差之大,讓老人鼻尖陣陣發酸。
韓屹乖乖低頭吃飯,動作斯文而溫順,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飯菜的鮮香在味蕾上化開的瞬間,一股極致的熟悉感猛地席捲全身。不是刻意記住的味道,而是刻在骨子裡、藏在記憶深處的熟悉感,模糊卻又真切。
他微微一頓,放下手中的筷子,眉頭輕輕蹙起,腦海裡有碎片般的光影在飛速閃爍、拼湊。
也是這樣一個週末,也是這般暖黃的燈光,也是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常菜。還是這間滿是煙火氣的小屋,還是眼前這幾位溫柔待他的長輩。
記憶碎片,如同衝破濃霧的星光,一點點穿透壁壘,緩緩浮現。
那是他第一次隨林熙回外公家。外公也是親手做了一整桌他愛吃的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滿是溫暖和睦。那時的他,眉眼間盡是飛揚的神采,滿心歡喜地坐在林熙身旁,被一家人的溫柔與善意緊緊包裹著,心底是滿滿的踏實與暖意。
零碎的畫面越來越清晰,飯菜的香氣、長輩溫柔的笑意、身邊女孩溫柔的眉眼,一一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就在眾人默默看著他,滿心憐惜,以為他依舊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的時候,往日的場景轟然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清晰地記起來了,也是在這張飯桌前,同樣是一個家人圍坐閒談、暖意融融的夜晚,外公曾取出一枚溫潤的和田玉平安扣。平安扣通體瑩白,已被摩挲得溫潤透亮,上面刻著一個工整的“崢”字——正是他哥哥韓崢曾隨身攜帶的那枚,承載著他所有童年記憶與兄弟情誼的平安扣。
第一次登門的畫面愈發清晰,他記得外公當時溫和的叮囑,記得那枚平安扣獨有的溫潤觸感,更記得那個“崢”字背後,藏著他心心念念、失散多年的親哥哥韓崢。
韓屹的身體猛地一震,漆黑的眼眸瞬間亮起來,褪去了所有的懵懂與茫然,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深邃清亮,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震驚、狂喜與動容。
“我想起來了……”
他低聲開口,嗓音微微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眼眶泛紅。腦海裡關於平安扣、關於初來此地的所有細節無比清晰,源源不斷地湧現。
“我全都想起來了。”
韓屹抬眼,目光緊緊落在身側錯愕又驚喜的林熙身上。
一桌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林熙怔怔地看著他,下一秒,積攢了許久的委屈、擔憂、忐忑與期盼,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眼眶。
劉君和看著韓屹驟然清亮的眼眸,瞬間明白了什麼,他嘴唇翕動,幾度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反覆呢喃著:“想起來就好……想起來就好啊……”
老人家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穩穩落回了原地。
劉月蓉早已紅了眼眶,悄悄抬手擦拭眼角的淚水,滿心的心疼與欣慰交織在一起。林致遠沉穩的眉眼間也泛起溼潤,悄悄側過頭平復情緒,再回頭時,眼底已是釋然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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