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淡淡道:“據《洗冤集錄》所言,凡中毒而死者,屍口眼多開,面呈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五孔有血滲出。甲尖發黑,喉腹脹大作黑色,身上或現青斑,眼珠突出,內出紫黑血,鬚髮浮起不堪清洗。老夫人,您家這位老丈,正是典型的中毒之相。”
“中……中毒?”老婦人心尖猛跳,“不,不可能啊!家裡窮苦得很,毒藥那樣貴,誰會給老頭子下毒?”
“就是!”白鬚中年人大喝一聲,渾身緊繃,“咱們家一窮二白,沒錢沒權,就連家裡頭小姑娘都長得不標緻。你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滾滾滾!”
中年人伸手便要推搡柳昭。她身體虛弱,知道自己經不住旁人力氣,腳下一轉,便退了一步。
中年人撲了個空。柳昭蔑了他一眼,掀開腳邊的工具箱,露出裡面的器具。
工具箱是隨她一同穿過來的。雖說裡頭大多數東西比較先進,但插在箱側的那一排柳葉刀,形制總是大差不離。
白鬚中年人只看了那東西一眼,當場面露恐慌。
“你……你是仵作?”
柳昭點了點頭,看向老夫人道:“老夫人,是不是江湖騙子,一驗便知。”
見老夫人面露難色,似是囊中羞澀,她微微一笑:“錢的事無須擔憂。在下柳昭,幾年前從湘江逃荒至此。夫婿死後,夫家人銷燬了我的戶籍,無奈之下只能重操舊業。您若是請在下驗屍,在下所收之費用,便是一張為我重新證明上戶的文書。您瞧如何?”
老夫人茫然片刻,端詳著柳昭。見她衣著雖凌亂,料子卻不錯,懷裡還抱著個孩子,不由怨怒地捏緊了拳頭,旋即起身將屍身扶進棺材。
“女先生有禮了。老身所證的文書倒是可以立籍。可老身瞧您雖情形狼狽,氣派卻非常,只怕內情不止如此……”
她頓了頓,又道:“這樣如何?您若是真驗出我老頭子死因,不日回鄉時,我便親自帶您到我西南鄉里立戶,證明您是老身故友的女兒。雖然路途遙遠,但老婆子想,這應當正是您需要的。”
人活半百如精怪。這老夫人是挑明瞭看出來,她身上的官司絕不是話裡說的那般簡單。
但她不深問,柳昭也承了這份情。將孩子遞給她做保,戴上手套,開棺驗屍。
……
五年後,永安府,昌平縣。
深河岸邊,一輛從西南來的馬車,停在一具被泡得腫脹的屍體旁。
丫鬟小翠拿著塊蒲席圍擋在岸邊,聽著裡頭一陣窸窣聲響,回首看向一襲青竹綠廣袖的柳昭,問道:“先生,您當初看我阿爺中毒死,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因為才死幾日容易辨認。可如今泡成這樣,還能看出來是怎麼死的呀?”
“當然能,不然我娘看半天做啥哇?”
柳昭還沒說話,蒲席裡便傳來一道小女孩兒的聲音。隨即,一個粉雕玉琢、臉蛋可愛的小女孩鑽出了蒲席圍擋。
她一身黑色短袍,手腕袖口用同色繃帶紮緊,及肩的頭髮高高束成一個颯氣的馬尾。在她的手腳脖頸上,叮叮噹噹掛滿了銀色首飾,極有西南民人的情調。
她提著褲子,後面的衣襬卡在了褲腰上。小翠低頭為她抽出來,她便立刻邁動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向柳昭,張開手要撲過去抱抱。
柳昭瞧著她過來,手中摺扇一點,不偏不倚抵住女娃娃的額頭,將她釘在了安全距離上。
“柳小暖,你洗手了麼?”
柳小暖吧嗒吧嗒眨了眨眼,抬起溼漉漉的手看了一眼,舉手道:“洗了!孃親,我記得您說過的,便後洗手!”
“嗯。”柳昭悠長地拉了個玩味的調子,“便後洗,撿蚯蚓不洗,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