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恨。我恨自己半生悽苦,而京中的達官貴人卻能安然享樂。他們可知,這些榮華富貴,都是用北府十八地的百姓換來的?”
謝司衡眉心一攏,目光如炬:“你是北府十八地的倖存者?”
周淮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屍山血海、殘肢斷腿,以及可怖的蠻人燒殺劫掠之景。
“我和父親,是當年被強徵計程車兵。那年我不過十三歲。父親很快死於那場戰爭中,我斷了一臂苟延殘喘。我的母親日日以淚洗面,可寒心的是,父親的屍骨都無人收殮,就連朝廷發放的撫卹金,也被無良貪官昧下了。”
“我四處奔走,求告無門,因得罪當地官府,只能帶著母親搬出,四處流浪。”
“母親本就羸弱,怎扛得住長途跋涉,食不果腹,她很快病死,我輾轉來了京城。”
周淮睜開眼,眼球通紅,恨意翻湧。
“所以我恨。我恨你們這些人生來高高在上,將百姓棄如敝履,肆意踐踏。”
他咳了兩聲,一縷碎髮落在端正平凡的面容前,空蕩的衣袖也隨之顫動。
謝司衡聞言沉默良久,垂落的手掌攥緊,又緩緩鬆開。
柳昭抿緊了唇。
這真相太過沉重,不是她能輕易觸碰的。
自古貪官汙吏比比皆是,大發國難財,有一個周淮,就會有千千萬萬個。
“若是因為這個,為何你到現在才殺五王爺?為何不去殺當年欺辱你們母子的官吏?”
她仍覺得其中邏輯不通,甚至過於牽強。
周淮沉默片刻,平靜了下來,道:“我本打算放下過去,渾渾噩噩過完此生。”
“管事嬤嬤看我可憐,又見我伺弄花草有一手,便將我招了進去。有一次,青花駒跑出馬廄踩踏花園,我不過將它趕走,就被五王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頓。”
說到這裡,他語氣中滿是恨意:“他說我賤命一條,死一萬次都不及這匹馬珍貴。”
他握拳用力捶在桌上,鎖著雙手的鐵鏈譁然作響。
“那李婉兒又做錯了什麼?她的父親也是當年北府十八地的將士,她又何其無辜?”
周淮垂下眼:“要怪就怪她運氣不好,偏要與五王爺在一起。我若不殺她,死的就是我。”
“你這樣做,與當年欺辱你的劊子手有何區別?”柳昭失望地質問道,“你不也殺害了無辜之人?”
周淮嘴唇緊抿,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可他已回不了頭。
“這世上無辜的人很多,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好運。”
他有自己要保護的人。只要她永遠平安順遂,那便讓自己永遠留在黑暗中也無妨。
刺骨的寒意從膝下蔓延而上。那年的北地那樣冷,走了這麼多年,自己卻一直沒能走出來。
柳昭深吸一口氣,看向謝司衡。
他渾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哀傷,聲音低啞:“簽字畫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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