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軍走了，辦公室的門還開著半扇，走廊裡縫紉機的聲音灌進來，噠噠噠噠，沒完沒了。
杜秀蘭沒去關門，就坐在桌子後面，兩隻手緊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李衛軍說的那幾句話：
“媽，我死過一次了。”
“我看到了上輩子。”
“你病死在破床上，我們都不管你，你死得好慘。”
一般人說這種話，杜秀蘭只當放屁，街上的叫花子為了討口飯，什麼慘事編不出來？
可李衛軍說的那些細節：破床，沒人管，病死，這幾樣，恰好是她前世最後的畫面。
那間屋子的牆皮掉了大半，被角發潮，窗戶紙爛了好幾個洞，冬天的風從洞口首灌進來，她躺在那張木板床上，發著高燒，整夜整夜地哭喊著，可沒人來管過自己。
第二天早上，隔壁的李嬸子端了碗粥推門進來，才發現她己經涼透了。
這些事，杜秀蘭沒跟任何人提過。
連李衛梅都不清楚。
李衛軍怎麼會曉得？
杜秀蘭搓戒指的動作停了，想到了兩個可能：第一，純粹巧合，這混賬兒子良心發現，隨便編了段苦情戲，碰巧蒙對；。第二，也許?李衛軍這小子他其實是被李衛國打死後，又重生回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杜秀蘭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媽，你怎麼了？”
李衛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搪瓷杯子，裡頭泡了幾片茶葉，冒著熱氣。
她看杜秀蘭一個人坐著沒動，以為被李衛軍給氣著了，趕緊把杯子擱到桌上。
“喝口水，別跟那種人置氣，不值得，他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來，說出來的話能信嗎？”
杜秀蘭沒接杯子，只是看著女兒的雙眼問，“剛才李衛軍說的話，你在外面聽見了？”
“聽見了。”李衛梅撇了下嘴，“什麼死過一次、看見上輩子，編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媽你別信，這種人為了兩個錢，什麼瞎話編不出來？他要是真看見了上輩子，上輩子還不是照樣混吃等死。”
“行了，別說了，這回，媽相信他說的是真話。”杜秀山打斷她。
李衛梅震驚的閉了嘴，她媽竟然想念了李衛軍的瞎話，死而復生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走廊裡的機器聲和遠處工人搬貨的吆喝聲，杜秀蘭盯著桌上那塊藏青色的布料樣品，忽然開了口，問的卻是另一個事。
“衛梅，你來廠裡也有一陣了，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些布料，到底是從哪來的？”
李衛梅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面的水都灑了出來。
“還有那些縫紉機。”杜秀蘭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很清楚，“那些電機，那兩臺全自動鎖邊機，老吳說了，那技術國內至少二十年之內搞不出來，你就沒懷疑過媽嗎？”
李衛梅把杯子放下了，她不是沒懷疑過，她懷疑過很多次。
那些布料的手感，滑、密、垂，她在省城最大的國營紡織廠都沒摸到過這種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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