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伏案作畫，手腕酸脹腰背發僵，燕寧推門走到巷口透氣。
秋日暖陽灑落周身，巷內人來人往，一派尋常煙火景象。隔壁王胖子坐在門前啃食靈瓜，高聲閒談之間，道出坊市之中兩類截然不同的人生。
年過六旬的煉氣二層老者，壽元將近修為無望，變賣所有身家辭別坊市，迴歸凡俗故土安度餘生；而坊市煉器師之子，年僅二十出頭便修成煉器之術，成功煉出下品法器，自此前路坦蕩，再不必以身涉險換取微薄修行資源。
燕寧靜靜聽著二人閒談，內心毫無波瀾，既不豔羨年少成名的天才，也不悲憫熬盡一生的底層散修。
他深知修仙路萬般皆苦，有人半途離場，有人少年得志，而絕大多數修士，都如自己一般，一步一熬，步步前行。
聽過市井閒談，燕寧轉身回屋。今日心神耗費頗多，控筆已然漸顯乏力，再強行繪製符籙只會徒增廢符，得不償失。
他不再翻看符籙典籍，動手備好晚飯，靜坐屋中調息休養。
暮色緩緩籠罩整條街巷，世間萬物依舊如常，旁人看不出他有半點變化。
唯有燕寧自己清楚，他已然穩穩踏入制符門道，多了一門安穩謀生的手藝，不再單單依靠進山搏命求取資源。
往後修行之路，又多了一條踏實可行的出路。
用過晚飯，燕寧盤膝坐於木板床上，閉目調息。丹田靈力緩緩流轉，今日畫符消耗不少心神，靈力倒還充裕，只是精神有些疲乏。
《山石鎮土訣》運轉開來，靈力在經脈中溫溫熱熱地行走，一點一點洗去白日的倦意。
剛剛入定不久，院門被人敲響。
“燕寧道友。”
聲音蒼老，帶著幾分沙啞，燕寧一聽便認了出來。他收了功，起身走到院門口，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年過七旬，身形佝僂，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繫著個癟癟的儲物袋。
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堆疊如老樹皮，但一雙眼睛還算清亮，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
趙常山，青木巷48號，練氣三層。
燕寧兩年前初到白山坊市時，人生地不熟，在巷口轉了兩圈沒找到自己租的木屋。
當時是這老頭主動走過來，問他找哪間，然後拄著柺杖把他領到了三十六號門口。
後來偶爾在巷中碰見，兩人也會停下來說幾句話，雖算不上多親近，但在這散修聚居的青木巷裡，已經算難得的交情了。
燕寧後來才知道，趙伯常早年在蒼山派做佃戶，租種蒼山派的靈田，每年上繳一定成數的靈谷，剩下的留作口糧，日子雖不富裕，但也算安穩。
蒼山派雖然不是大門派，但在這西荒地界也算有些根基，門下佃戶多少沾些門派的光，不必像無依無靠的散修這般朝不保夕。
可惜好景不長。幾年前蒼山派與鐵山王氏爭奪靈礦，一場大戰下來，蒼山派大敗，不僅丟了礦脈，還失了數百畝靈田。
趙伯常的佃戶身份就此終結，沒了靈田可種，無處可去，輾轉來到白山坊市，租下青木巷一間木屋，靠著早年攢下的一點積蓄勉強度日，至今已有三年。
燕寧知道這些，是因為趙伯常偶爾會說起從前的事，說起蒼山派的靈田，說起每年秋天收割靈谷的時候，那片田裡金燦燦的穀穗能壓彎了腰。
他說起這些時，眼睛裡有光，像是在說一個回不去的夢。
“趙道友。”燕寧側身讓了讓，“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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