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人流中，步速不慢，目光掃過兩側攤位時帶著常年在坊市中行走的人特有的利落，已經看不出多少當初那個怯生生跟在爺爺身後的少年的影子了。
他也看見了燕寧，快步走過來，臉上先是意外，隨即收斂成了得體的神色，拱手叫了一聲“前輩”。
燕寧問起趙常山，趙揚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放得很輕：“爺爺到月牙湖的第二年就去了，走的時候沒什麼痛苦，睡著睡著就沒了。”
燕寧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按了一下，不算重，但那個位置確實空了。
趙揚又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他如今練氣七層，以四靈根的底子在這個年紀走到這個境界，確實不容易。
燕寧沒有細問他得了什麼機緣，只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又留了幾瓶丹藥給他，便各自散了。
往回走的路上日光斜照在青石板街面上，人流在他身側來來往往，他走著走著想起第一次見趙常山時的樣子，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舊袍子站在青木巷口給他指路，指完便走了。
腐心囊中的五隻鐵背地蜈在這三年裡被照料得很好。
他沒有特地去毒蛤嶺，但湖邊峰附近能遇到的毒屬性妖獸幾乎被他獵了個遍。
毒蛤。毒蛇。毒蠍。毒蛛，凡是帶毒的東西他遇到了就不會放過。
他定期採集它們的毒液投入腐心囊中，袋中的環境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毒性濃度上，五隻地蜈每天都在緩慢地吸收著那些毒材中的精華，甲殼的顏色從深褐色漸漸變成了帶暗紫調的深色，體型也大了一圈。
最小的那隻雖然依舊比同伴們小一些，但甲殼的色澤和紋路已經和其他四隻相差不多了。
按照目前的進度，再過一段時間它們應該就能陸續突破到一階上品，進階的速度確實不算慢。
蕭承鶴這三年間來過幾次。頭兩次是他一個人來的，帶兩壺靈棗醇和一些零嘴，兩人在院子裡坐著喝到日落。
有一回他把唐嫣也帶來了，說是順路讓她認認門。
唐嫣第一次來的時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包茶遞過來，是寒潭玉葉茶，有靜心定魂之效，對制符久了神識疲憊也有些用，燕寧接過來道了謝。
那天日光很好，蕭承鶴蹲在青石坪上生火架烤架，唐嫣坐在石凳上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燕寧說：“院子收拾得挺齊整的。”
燕寧應了一聲，坐在矮桌對面喝著茶，茶湯入口清潤，確實有一股極淡的寒意從舌根滲到後腦，像是有人在腦門正中按了一小片冰涼的玉石，舒服得很。
那天下午院子裡飄著烤魚的味道，日光落在三人身上。
蕭承鶴翻著魚說等他倆成親了還得再請燕寧去一趟玉泉山，燕寧端著茶杯說你先把纏雲藤湊齊再說，唐嫣偏頭看了蕭承鶴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人之間那種說不上來的默契讓燕寧有些不太自在，像是坐在一座獨木橋上看著對面兩個人並肩走，腳下沒有自己的立足處。
他喝著茶，目光落在院子邊緣那棵矮松的樹梢上，在樹葉的間隙裡藏了一小片落日的顏色。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站在院中把這段時間經歷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取出一張地圖在石桌上展開。
地圖是前些日子日在一家舊書鋪中偶然翻到的，邊角有些磨損，但上面標註的區域是蛇涎沼，距離湖心峰上千裡之遙。
那裡的地形以淺沼和溼地為主，大片的淤泥和腐水覆蓋著低窪區域，常年漂浮著一層淺灰色的毒霧，偶爾有零星的小型毒島散佈其間，比起毒蛤嶺要安全不少，但同樣盛產幾種西荒別處少見的毒蟲和毒草。
他把地圖卷好放回儲物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日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落在青石坪上。
他已經決定了，等修為穩固了，就動身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