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秀蘭該回省城了。
她早上起來把藤條箱子從床底下拖出來。
箱子裡那件新棉襖疊得整整齊齊,講義夾擱在棉襖上面。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第一頁看了看自己默寫的公式。被撕掉的那幾頁她重新補上了。
宋巧芝還回來的那本攤在桌上,她用漿糊把撕口粘平,又把從學校帶回來的補充講義插進封面夾層。
她把《中國文學簡史》放在箱子最上層。
書裡夾著程建國寫的那張紙條。
程建國拄著柺杖送她到院門口。
外面下著細雪,楊樹枝條上掛了薄薄一層白,芽眼在雪裡鼓著,鼓得比前幾天更飽滿了。
他把軍大衣領子往上攏了一下。
「礦上的人現在都在說是他扳倒了趙德海。」秀蘭把藤條箱子擱在腳邊,「你爸的檔案,你畫的圖紙,你找了兩年多的那三個證人。工作組的人看了你那份排水改造方案以後直接送到省煤炭廳存檔了。說這是礦務局技術革新小組成立以來第一個被省廳存進去的技術檔案。是你吧。」
程建國把柺杖在凍土上戳了一下。
「一半一半。另一半是你。」
秀蘭蹲下去把藤條箱子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
她沒有抬頭。
細碎的雪粒子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軍大衣肩膀上落的雪撣掉了。
大衣袖子上的三個焦洞被雪水洇溼了一小塊,顏色比別處深。
她撣完了雪,手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頭。
他的指節還是粗大的,骨頭上包著一層薄薄的皮。
手背上有今天早上在書房畫圖時沾上的鉛灰。
吉普車來了。
秀蘭把藤條箱子拎上車。
她上車以後從後窗看出去,程建國拄著柺杖站在楊樹底下,身後是那片還在雪裡蓋著草簾子的菜地。
柺杖旁邊雪地上戳出來的那兩個洞她注意過很多次了,前天他在那棵楊樹下面站得最久。
他說那排蘋果樹可以靠河灘種,樹坑要挖一臂深。
車開出去一段路,剛拐過北區路口,何建設騎著腳踏車從機修廠方向衝過來。他騎得太快了,車後輪在雪地上甩了一下。他一邊蹬一邊朝車喊了一聲。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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