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用了好多年的搪瓷缸子擱在窗臺上，又把孫愛蓮織的那件灰毛衣搭在椅背上。
九月初開學以後她去新辦公室的時間並不多。
每天上午她還是在原來的教研組辦公室裡跟鄭組長他們一起備課，下午在教室裡連上兩節數學課。
教室還是那間三樓靠樓梯口的老教室，黑板換成了白板，但她還是習慣拿粉筆。
她在黑板上寫公式的時候粉筆灰落在袖口上，和多年前第一次站在子弟中學講臺上時一樣細一樣白。
秀蘭當了副校長以後多了一項工作，每週去礦業集團開一次教育系統的工作例會。
會議室就是當年程大柱拍桌子罵趙德海的那間，現在重新裝修過了，牆上掛著電子屏，顯示著全礦區的安全生產資料。
她每次去開會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對著井架。
散會以後馬董事長有時候留她下來聊幾句，問學校今年招了多少礦區子弟，又問亮亮物理競賽準備得怎麼樣。
她說亮亮最近在練實驗操作，學校實驗室新到了一批裝置，他週末都泡在裡面。
馬董事長說礦業集團明年打算給學校再撥一筆專項經費，升級理化生實驗室。
她說那正好，物理實驗室的示波器還是好幾年前的老型號，學生們早就盼著換新的了。
亮亮那年代表學校去省城參加物理競賽，秀蘭作為帶隊老師和他一起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汽車。
車子沿著國道往東開，經過那所早已換了新校門的省煤炭工業學校門口，校門兩側的白楊還是老樣子，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
她收回視線，把手裡削好的鉛筆遞給亮亮。
亮亮在招待所房間裡把實驗步驟最後核對了一遍，又把公式推導在本子上一行一行列出來。
她說步驟要寫全，不要跳步。
亮亮說知道，從高一到現在這句話他聽了好多年了。
大賽當天他拿了一等獎，獎狀上印著省教育廳的紅戳。
頒獎典禮結束以後亮亮把獎狀捲成筒塞進秀蘭的布袋裡，說回去給爺爺燒一張影印件。
秀蘭把布袋的拉鍊拉好，說爹在的時候說過亮亮的字像他，等號兩橫一樣長。
亮亮揹著書包走在回招待所的人行道上，路邊的懸鈴木正在落葉。
他說他記得外公最後一次在醫院裡指著他的草稿紙替他在輔助線上補的那條虛線，今年複賽時他自己把它畫出來了。
那天晚上秀蘭在招待所裡給亮亮煮了一碗麵。
面是她從礦區帶來的，擱在搪瓷缸子裡用開水泡開，加了一小包榨菜。
亮亮坐在床沿上吃麵，她說她當年考省城的時候也是住的這家招待所，不過那時候的房間比現在破多了，牆紙是發黃的，暖氣管子咣咣響了一整夜。
亮亮說姑你那時候怕不怕。
秀蘭想了一會兒，說她不怕考試，但她怕礦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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