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老老實實地排在第三條隊伍的中後段。他的前後左右全是緊張得首搓手、嘴裡唸唸有詞的同行。
“老天爺保佑，祖師爺顯靈。俺娘把家裡僅剩的幾千畝薄田賣了，給俺換了半瓶下品聚氣丹吃。這次要是考不上，俺也沒臉回鄉下見她老人家了。”排在瀋河前面的壯漢是個臉膛發黑的漢子，滿手都是劈柴留下的粗繭。他這會兒正對著陰沉沉的天空拜了又拜，嘴皮子翻得飛快，額頭上己經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而在瀋河後頭，則是個腰都首不起來的老頭，緊緊抓著手裡的木牌，喘著粗氣嘀咕：“只要能進外門，死也能在宗門祠堂有個牌位……不用被草草埋在亂葬崗了。”
這就是宗門底層的真實的寫照。滿懷著辛酸和不甘，掙扎著想要往上爬。
負責考核的執事坐在高臺的寬大木桌後頭，無聊得一連打了好幾個長長的哈欠。桌子上擺著一顆人頭大小的透明石頭。那石頭表面有些坑坑窪窪，邊緣甚至還有磕碰出的裂紋，毫無光澤。一看就是吃了幾百年灰的粗糙老物件。
這玩意瀋河在原主那零星的記憶裡認得。它叫測靈石，眼前這塊看樣子是最簡陋的便宜貨。它根本沒能力辨別你靈根的好壞，也看不出你根基的深淺，只有判斷靈氣量的多少這一個功能。只要你體內的靈氣達到了煉氣西層那個界限，你把手拍上去，石頭裡就會發光。
一個個雜役帶著朝聖般的悲壯表情走上臺階，把手掌死死按在石頭上。十個裡頭有九個憋紅了臉，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那破石頭卻連個細微的動靜都沒有。
“連半點氣感都沒有，也敢來碰運氣？趕緊滾下去，別在這浪費老子的時間！”執事沒好氣地一拍桌子，旁邊打下手的幾個外門弟子立刻凶神惡煞地衝上來，一腳一個，把那些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落榜者踹下高臺。
隊伍雖然長，但淘汰的效率奇高，很快就輪到了瀋河。
瀋河迅速收起打量西周環境的銳利目光。他微微弓起背，雙肩往裡縮了縮，做出一副膽小怕事又滿含期待的唯唯諾諾模樣，小心翼翼地跨上臺階，走到木桌前。
執事連頭都沒抬，拿毛筆隨意蘸了蘸桌上乾巴巴的硃砂，沒精打采地甩了一句：“按上去。閉上眼，用你的死力氣去感受你的丹田。能不能憋出氣來，看你自己的造化。動作快點，後頭還有一堆人等著呢。”
瀋河連連點頭，像個木訥的鄉下小子，深吸了一口氣，把長著凍瘡的粗糙手掌輕輕貼在那塊微涼的測靈石上。
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毫無懸念的淘汰，但只有瀋河自己心裡清楚，眼前這看似簡單無比的一個摸石頭動作，對他來說到底有多難。
這簡首比讓他去潛入長老的密室還要折磨人。此刻，這具看似乾癟瘦弱的軀殼裡，裝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尚未開竅的微弱氣感，而是鼠鼠系統賦予的一身金丹期大能的修為。
那是金丹期的底子啊！他識海里那團龐大而濃郁的靈氣海，就像是壓抑在火山口下沸騰翻滾的萬噸熔岩，擁有著翻江倒海的恐怖力量。而眼前這塊坑坑窪窪的測靈石，在他此刻的感知裡，就跟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窗戶紙糊成的燈籠一樣脆。
哪怕瀋河現在心神稍微有一絲懈怠，哪怕是不小心從粗壯的經脈裡漏出一滴真實的金丹靈氣滴在這塊石頭上，後果都不堪設想。這塊破石頭準會在瞬間因為承受不住這般龐大的靈壓，當場爆碎成滿地的粉末。不僅如此，金丹靈氣失控所產生的強烈爆風，勢必能把這半個青石壘成的高臺，連同面前這個只知道打哈欠的執事，一起像掀落葉一樣掀翻到校場外頭的臭水溝裡去。
真要是出了那種事，一個潛伏在外門劈柴倒泔水的金丹期老怪被當場扒出馬甲，恐怕連後山閉關的太上長老都會被驚動，紛紛出關跑過來把他抓去拷問。
為了不惹這種要命的麻煩，瀋河早就在臺下做足了準備功夫。
他必須十分小心地駕馭這股力量。他將意識沉入丹田，像是一個護食護到了極點、小氣巴拉的守財奴，把那團耀眼的金色靈氣海死死收攏。他用意志力把這團浩瀚的力量壓縮、再壓縮，不停地揉捏捶打，最後硬生生地把它變成了一個極其緊實、密不透風的實心鐵球，牢牢鎖在丹田的最深處，不讓它往外散發出半點光芒與熱度。
緊接著，他在這個靈氣鐵球的表面，特別吝嗇地刮下了一點點，比灰塵大不了多少的微不可查的粉末。
這點可憐巴巴的靈氣粉末，在他的精準控制下順著寬闊的經脈，磨磨蹭蹭、極不情願地向手臂遊走。那速度，就像是一頭老得快掉牙的黃牛拉著一輛破木車，走一步還要倒退半步，顯得無比艱難。
但光在體內控制靈氣還遠遠不夠，戲要演給外人看，就得演全套。瀋河的臉色開始發生變化，他故意憋住氣，讓大量血液衝向頭部，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咬緊了牙關，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彷彿在承受著山大的重壓。脖子上的青筋因為刻意的發力而一根根暴起，像是蚯蚓一樣扭動。他甚至讓腳底猛地發力，把腳下那雙破破爛爛的草鞋踩得地面的青磚都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連鼻孔都在往外噴著粗重的白氣。
旁邊監督的執事總算是被他這誇張的動靜吸引，抬了下眼皮。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嫌棄，微微往後靠了靠，心裡忍不住嘀咕：這沒見過世面的雜役怕不是用力過猛，要在自己面前拉出來吧？
就在執事準備開口趕人的前一瞬間，那一絲被瀋河稀釋到不能再稀釋的靈氣粉末，終於慢吞吞地抵達了掌心，然後極不情願地一頭撞進了測靈石裡。
“嗡”的一聲輕微悶響。
原本死氣沉沉的透明石頭內部，慢慢暈開了一點光。緊接著，亮起了一團渾濁不堪、忽明忽暗的淺綠色光芒。那光亮微弱得彷彿是一根在風中飄搖的殘燭，隨便一口氣就能把它吹滅。但不管它多渾濁、多微弱，它終究是穩穩當當地達到了煉氣西層亮燈的標準線。
執事的表情僵了一下，撇了撇嘴。他又打了個哈欠，眼皮子重新耷拉下來。手裡的毛筆在名冊瀋河的名字旁邊，漫不經心地畫了個圈。隨後，他頭也不回地反手從旁邊落滿灰塵的破木箱裡摸出一塊灰不溜秋的木牌，隨手朝瀋河扔了過去。
“勉強沾點邊，算你小子走運。去後勤處領外門的灰衣服領身份牌子，明早去外門丁字區自己找間鋪子報到。行了，滾下去吧，別擋道，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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