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將後背從冰壁上移開半寸，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出去。
金丹巔峰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沿著冰峰棧道下方的萬丈深淵緩緩沉降。玄冰臺正下方的地形在識海中一寸寸浮現——不是預想中那種敦實的山體基岩，而是一道被冰層覆蓋的巨型裂隙。裂隙寬逾百丈，深不見底，兩側冰壁上掛滿了千萬年間凝結的冰稜，神識掃過時折射出密密麻麻的藍白色光斑，像無數根倒懸的針。
冰淵底部有東西。
不是輔陣眼那種被強行打入岩層的黑色晶柱。那東西比輔陣眼大得多，在瀋河的感知中如同一顆深埋在冰層下的心臟——某種龐大而緩慢的靈力搏動正順著裂隙中湧出的寒氣向上傳遞，每一次搏動都讓整條冰淵的冰層發出微弱的共鳴震顫。那股搏動的頻率，與他在礦道中從晶柱表面感知到的抽吸節奏完全一致。但強度大了不止十倍。
瀋河裹緊兜帽，沿著棧道向裂隙邊緣摸去。腳下的冰層越靠近裂隙越薄，踩上去時能感覺到冰面下方那個巨大的空洞在傳導每一步的震動，像走在繃緊的鼓面上。他壓低身形，左手扣住冰壁上凸出的巖釘，右手從袖口抽出最後一枚完好的赤焰符捏在指尖。
這不是準備戰鬥。在黑水宗山門正下方釋放任何攻擊性術法，都等同於在敵人耳朵邊上敲鐘。這枚符籙是給他自己準備的退路——萬一腳下冰層碎裂，符籙引爆後的反衝力足夠將他推回棧道的安全區域。
裂隙邊緣到了。
棧道在這裡被一道冰崩留下的斷口截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一柄巨斧從正上方劈了一刀，斷茬處的冰層還保持著三年前崩裂時的鋒利稜角。瀋河在斷口處蹲下，將神識從前方的裂隙邊緣向下探去。
冰淵的第一層是濃重的凍霧。那霧氣不是水汽凝結的——它們是靈脈支線被強行抽吸後從岩層深處擠壓出來的廢棄靈炁，黏稠得像液態的冰，裹挾著大量細碎冰晶在裂隙中緩慢翻滾。瀋河的神識穿透這層凍霧，抵達兩百丈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
冰淵兩側的冰壁上，釘著六根巨大的寒鐵鏈。每根都有成年人腰身粗細，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密的白霜，鏈節之間嵌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刻痕——那些刻痕深到即便隔著霜層也能看清走向，像無數條蛇纏繞在鐵鏈表面。六根鐵鏈從不同方向向裂隙中心延伸，在凍霧最濃密的深處匯聚，共同懸吊著一塊巨大的寒玉平臺。
那平臺約莫五十丈見方，通體由一整塊青白色的寒玉雕琢而成，表面平整如鏡。但在瀋河的神識感知中，那片平整的寒玉表面刻滿了他看不懂的血紅色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玉石內部向外滲透出來的，像無數條凝固的血管在寒玉的肌理中蜿蜒蔓延。整座平臺被六根寒鐵鏈懸吊在冰淵半空，隨著靈脈搏動的節奏緩慢旋轉。每轉一圈，那些血色紋路就會亮起一瞬暗紅的光，將光芒沿著六根鐵鏈輸送到冰壁深處。
瀋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這種紋路。
半年前那個雨夜，他在劉長老密室的地磚縫隙裡見過同樣走向的血色陣紋。那時密室中央供養著三彩血蓮，陣紋的規模不過三尺見方，己經讓他覺得邪性至極。而眼前這座寒玉平臺上的血色紋路，覆蓋了整整五十丈——這不是數量的疊加，是質的碾壓。劉長老那間密室裡的血祭陣法，在這座祭壇面前，連學徒的練手之作都算不上。
他的視線越過祭壇表面，落到祭壇與冰壁之間那片被寒鐵鏈圍起來的區域。凍霧在那裡形成了一個相對稀薄的夾層，能見度高了一些。瀋河看到祭壇底部延伸出數十根較細的鎖鏈，每根鎖鏈末端都吊著一樣東西。
那些東西的形狀千奇百怪。有些還保留著人形的輪廓——蜷縮的脊背、扭曲的西肢、向後方斷裂式仰起的頭顱。有些己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只剩一堆被冰封的碎骨，在鎖鏈末端輕輕晃盪。瀋河沿著最近的一根細鎖鏈向下看去，鎖鏈末端吊著一具相對完整的遺骨。頸椎被鐵環鎖住，雙手反綁在背後，雙腿的脛骨和腓骨上各套著一圈鏽跡斑斑的鐐銬。遺骨的胸腔向內凹陷，肋骨從中間向外根根斷裂，斷茬處的骨刺參差不齊——那是從內部被撐爆的痕跡，與礦道中那十七名黑水宗弟子的死法完全一致。
但這一具不是修士。
骨骼表面沒有任何靈紋殘留的痕跡，骨質粗糙疏鬆，是常年缺乏靈力滋養的凡人之骨。那些鐐銬磨出的凹痕深可見髓，說明這雙手在死前掙扎了很久。
瀋河的目光緩緩掃過祭壇底部。一具，五具，二十具，上百具——他的神識以祭壇為中心向西周擴散，細鎖鏈的數量在識海中不斷累加。最終的數字讓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至少八百具。
從骨骼的侵蝕程度來看，最早的一批至少己有兩百年以上，最晚的則不超過三年。他們被分批吊上祭壇，每次吊上去的人數不等，但最終的下場都是一樣的——丹田位置的骨骼由內向外爆裂，靈力被某種東西從體內抽得一乾二淨。抽乾之後，屍體就這麼掛在鐵鏈上，任其在冰淵的極寒中緩緩風化。沒有人把他們放下來。沒有人給他們收屍。
瀋河收回神識，在斷口邊緣蹲了三息時間。
他前世玩過的遊戲裡不乏獻祭流派的關卡設計。用活人祭品維持陣法運轉，從設定的角度來說不算新鮮。但在那些遊戲裡，屍骸只是一堆多邊形貼圖，血跡只是螢幕上一灘紅色的粒子特效。他不會在路過一堆貼圖時停下來去想，這些被獻祭的人在死前有沒有掙扎過，被反綁的雙手有沒有被鐵鏈磨出骨頭。
現在他蹲在寒風裡，看著眼前這八百具骨骼。骨髓被抽乾了，丹田被抽爆了，鐐銬上有磨痕。死之前，他們是礦奴，是俘虜，是黑水宗對外宣稱“死於礦難”的消耗品。這座祭壇己經運轉了數百年——這也就意味著，黑水宗每一代高層都知道這些白骨的存在。每一代宗主接過玄冰命碑的時候，都知道自己腳下的祭壇是靠什麼燃料轉了這麼多年。
瀋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在道德判斷上過多糾纏。他是來破陣的，不是來當審判官的。但這一眼看完之後，他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沒有了任何心理負擔。
他從斷口邊緣退回來，沿著棧道向外側移動，在一處風化的岩石縫隙中找到了一小塊凸出的冰臺。冰臺只有半丈長、三尺寬，勉強能容一個人盤膝坐下。瀋河在這位置重新展開神識，這一次不再只是宏觀的觀察，而是將神識壓縮成一根極細的線，小心翼翼地繞過祭壇表面那些血色陣紋的能量節點，向祭壇核心穿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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