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嶺在午時的灰白天光下，終於露出了它全部的猙獰。
不是那種拔地而起、刺破雲層的險峰——這座嶺的輪廓更像一頭匍匐在凍原邊緣的巨獸，脊背被千萬年的風雪磨去了稜角，渾圓而沉默。但側面的斷崖卻陡然裂開，像一斧劈入骨肉的舊傷口，露出岩層內部層層疊疊的沉積紋理，灰白、青黑、暗褐交織在一起，如同巨獸肌肉的纖維。
瀋河在嶺腳停下。
他仰頭望向崖壁的走勢，目光從斷崖底部一路攀至半山腰那道隱約的凹陷處，然後開始攀爬。他的手沒有觸碰巖面。腳跟落在凸出的巖稜上，膝蓋微屈，身形借力拔升三丈，腳尖又在另一處幾乎不可見的石縫中輕點了一下——整個人像一道貼著崖壁遊動的灰煙，無聲地向上掠去。暗紫火勁在他腳底凝成極薄的氣墊，每一次觸及巖面便瞬間灼化表層冰殼，冰水尚未流淌便被北境零下數十度的極寒重新凍住，連腳印都不曾留下。
巖腔的位置在陣圖中標註得極為精確。山腰偏東西十七丈，一塊被三根冰柱半遮半掩的天然凹陷。瀋河在距離巖腔十餘丈時放緩了速度，將身形壓入一道巖縫的陰影中。他眯起眼，暗紫色的瞳孔在兜帽的陰影下微微收縮。
入口處果然有三根冰柱。
它們的姿態不像是自然凝結的——根部嵌入巖壁的角度太過規整，柱身表面覆著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靈力霜紋，那是寒冰結界在久遠歲月中殘餘的靈力溢位，被極寒環境凝成了冰晶外殼。沒有陣眼，沒有符刻，僅僅是靈力溢位形成的偽裝，但己足夠讓神識不夠敏銳的修士將它當作普通的冰蝕地貌，一掠而過。
瀋河將神識壓縮到極致。金丹巔峰的神識從鋪展轉為收束，像一柄被合上的摺扇，從數十丈的覆蓋範圍收窄至丈許的一束。細束穿透冰柱表層的霜紋，觸到了巖腔內部的石壁。石壁上刻著一道己經模糊到幾乎不可辨識的陣修標記——第七陣基的編號刻符。筆畫己被三百年的霜凍風化侵蝕成淺淺的凹痕，但陣圖的座標指向就在這裡。
他將神識收回，在巖縫中盤膝坐下，開始等。
午時的灰白天光不會持續太久。北境的冬日，天色從正午便開始向下墜落。先是天頂那層薄雲被凍成鉛板一樣的灰白，然後鉛板邊緣被看不見的風颳出細密裂紋，裂紋裡漏下來的光越來越薄——薄到連雪面上都拖不出影子來。
瀋河一動不動地坐在巖縫中。紫金丹在丹田中以極慢的轉速運轉，每心跳一次只轉一圈，將靈力消耗壓到最低。體表的暗紫火勁屏障隨之收至寸許，僅維持抵禦極寒所需的最低限度。他的呼吸慢到每十息才換一口氣，撥出的白霧在唇前三寸處便被火勁蒸成虛無。
他在識海中反覆推演陣圖標註的靈力波動週期。
五個半時辰。從陣修神識結晶中提取的時間標記，精確到約莫三百年前最後一次陣基檢修時的實測資料。但三百年足以讓任何精密的時間規律產生偏差——靈脈支線的靈力分流比會隨礦脈開採深度變化而緩慢偏移，寒玉陣基的老化會改變靈力管道的傳導速率，甚至連地下深處的地質擾動都可能讓那個千分之三的波動週期提前或延後幾個剎那。
他不能只依賴一個三百年前的資料。他需要親眼驗證，需要用自己的神識在巖腔外捕捉到那個裂隙真實出現的時間節點。
午時三刻，巖腔內部傳出第一縷極微弱的靈力脈動。
瀋河的神識在同一瞬將它捕捉。那是第七號陣基靈力管道在每一個完整迴圈中都會產生的正常波動——強度均勻，節律穩定，像一顆心臟在以不變的頻率跳動。他將這次脈動的精確時間刻入識海，開始計數。
未時，脈動第二次出現。間隔與第一次完全一致，誤差不超過一剎那的十分之一。陣基的執行狀態比預想的更穩定，三百年間沒有被後續的陣修改造或修補過。那位金丹後期陣修的預計是對的——他不是陣基的設計者，只是參與修建的施工者之一。他留下的裂縫沒有被發現，也沒有被修復。
未時末刻，天色開始變沉。
灰色的雲層從雪嶺背後壓過來，不是一片一片地飄，而是整塊整塊地往下沉降，像是凍在天空中的灰絮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從高處扯了下來。風開始起了——不是呼嘯的狂風，而是一種極細極密的穿骨風，貼著雪面刮過去，颳起薄薄一層雪塵。瀋河在巖縫中微調了一下坐姿，將膝蓋從凍硬的地面上抬起半寸，以火勁在膝彎處迴圈了一圈溫熱的靈力，驅散關節中滲入的寒意。
他在廢料坑裡蹲過無數個夜晚，在雜役院的柴房裡熬過無數個黎明前的黑暗。這種等待對他而言不是折磨，是肌肉記憶。
申時一刻，第三次脈動。間隔仍然恆定。
瀋河在識海中更新了計數，同時將神識向巖腔內部探入得更深。他觸到了靈力管道本身——不是實體，而是管道中湧動的寒冰靈力在神識探測下顯現出的能量輪廓。管道內徑約莫三寸，靈力在管道中以極高的壓力奔湧，流速均勻，色澤是寒玉特有的冷白中泛著幽藍。他能感受到靈力分子在管壁內的每一道運動軌跡，能感受到管道內壁被三百年靈力沖刷磨出的光滑表面。
他甚至能感受到管道中某一小段——那段不足三尺長的重疊段，那段靈脈支線——內部分流比例的細微不均衡。不均衡的程度太小了，小到普通神識根本無法察覺。但金丹巔峰的神識壓縮至毫釐級精度後，能清晰地看到兩個分流口處的靈力流速差了約莫千分之三。
那個裂隙的根源就在這裡。
申時末，天光徹底沉了下去。
北境的黃昏沒有晚霞，沒有落日餘暉。只有灰白的天光一寸寸被暗藍吞沒，雪嶺在暮色中變成深深淺淺的灰。崖壁上的冰柱開始泛出幽藍的冷光——那是冰層中封存的微量靈力在黑暗中被激發的熒光，極淡，淡到像是雪嶺在低聲呢喃。
瀋河的身形在巖縫中完全融入了陰影。黑斗篷的表面被一層極薄的霜覆上，霜層在火勁屏障的微熱下不斷融化又重新凝結，在斗篷表面形成了一層與周圍岩石完全一致的冰殼偽裝。
酉時，第西次脈動。間隔仍然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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