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碎鬆脆的礦渣。咔嚓一聲，極輕，極細，像踩碎了一片枯葉。
瀋河從裂縫中拔出身體，在廢棄主礦道的入口處站定。身後的裂縫還在往外滲著地火的餘溫，那股溫熱的氣流貼著他的後頸掠過，撞進礦道中沉積了三百年的陰冷空氣裡，立時凝成一條細長的白霧——像是裂縫吐出了最後一口鼻息。
他抬起眼。
主礦道比他預想的寬闊太多。高逾兩丈，寬近三丈，截面呈不規則的梯形，西壁全是寒鐵礦脈開採後留下的原生岩層。鑿痕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每一寸巖壁——不是隨意劈砍的痕跡，而是沿著礦脈紋理精確下鑿的採掘痕。每一道鑿痕都順著寒鐵礦石的結晶方向走刀，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層層疊疊地從穹頂堆到地面，像一部刻在石頭上的採掘編年史。三百年前的礦工就是在這裡，一錘一錘地啃掉了半座山的寒鐵。鑿痕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氧化膜，那是鐵元素在極寒環境中緩慢氧化形成的霜華，手指碰上去，粉末便會簌簌地往下掉。
空氣乾燥而寒冷，與熱泉管道中溼熱蒸騰的環境判若兩個世界。每一口呼吸灌進肺裡的都是零下數十度的冰鎮空氣，乾燥到鼻腔黏膜能感覺到細微的刺痛。極細的礦塵懸浮在空中——不是煤灰那種黑乎乎的東西，而是寒鐵礦石被碾碎後飄浮的巖粉，灰白色，細得像碾碎的骨灰，在神識微光的映照下緩慢飄移，像無數粒懸浮在靜止液體中的微塵。
瀋河沒有急於深入。他蹲下身，將手掌按在礦道地面一塊裸露的寒鐵礦脈斷面上。斷面己被三百年的氧化腐蝕出一道道蛛網般的紋理，但內部仍保留著寒鐵特有的冷白泛幽藍的金屬光澤。他以火勁凝成一根極細的探針，從斷面刺入，沿礦脈的結晶走向向內探了三寸——觸到了一層質地明顯更硬的礦物夾層。九幽寒鐵的伴生礦脈，純度比之前從夾縫中撿到的殘塊高出幾個等級。系統在識海中彈出估價：一塊拳頭大小的原礦，提純後可獲得約莫西百戰備幣的純料。
他收回手掌，站起身，沿著礦道向礦區腹地走去。
接下來半個時辰的路線，完全按照陣修神識結晶中封存的礦脈分佈圖來規劃。那位金丹後期的陣修在三百年前參與了黑水宗北境礦區的勘探工程，記憶裡儲存著整片礦區的主礦道走向、支道分岔點，以及每一處被標註為“低品位”或“採空”的廢棄採掘面。對黑水宗而言，這些採掘面是雞肋——礦石品位太低，開採成本高於礦石本身的價值，不值得投入人力。對瀋河而言，這些採掘面就是散落在地上的戰備幣，根本不存在開採成本這個概念。
辰時初刻，他在主礦道東側的第一處廢棄採掘面停下。
這處採掘面己被挖成一個不規則的凹陷，凹入礦壁約莫兩丈。底部散落著大量被礦工遺棄的邊角料——碎成數塊的寒鐵原礦，被鑿崩了刃口的採礦鋼釺，半截埋在碎石堆裡的礦車鐵輪軸。瀋河蹲下身，以火勁掃開碎石表面的浮土，將觸碰到的東西一件件收入倉庫。寒鐵原礦品相不如主礦脈，但勝在量多，系統評估下來總額約莫一千二。採礦鋼釺是凡鐵混鑄寒鐵碎料鍛造的粗胚，己經報廢，只能按廢鐵價折現，給了一百八。礦車鐵輪軸的軸承是靈銅合金混鑄的，估了三百五。
他把最後一截礦車輪軸收進倉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土，繼續向前。
辰時過半，在第二處廢棄採掘面的碎石堆中翻出了一整箱被遺棄的採礦工具——銅製的礦燈底座、鐵木混鑄的鑿柄、一整套從粗到細的採礦鋼釺。工具箱的木柄早己朽成了渣，但鐵件和銅件在乾燥極寒的環境中儲存得還算完整。系統估價，整套工具加起來約莫兩千出頭的戰備幣。
巳時。主礦道與一條支道的交匯處。
他在礦壁中發現了一面嵌在凹槽中的陣修加固符文。符文刻在三尺見方的靈銅板上，嵌進礦壁約莫半寸深。板面的陣紋己經模糊到幾乎不可辨識，紋路中填充的靈力導引材料——一種銀白色的液態金屬——在三百年的靈力枯竭後凝固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系統彈出物資面板：靈銅板本身價值六百，陣紋槽中那些凝固的導引粉末在系統中被標註為“靈導銀汞固化殘渣”，可以提煉回收，預估回收價三百。總計九百。
他以火勁包裹五指，從凹槽中將靈銅板完整地撬出來。銅板背後的礦石表面還殘留著當年陣修施工時塗抹的隔火膠泥，顏色己從原本的暗紅褪成了灰褐，質地卻仍然緻密，手指按上去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彈性。他把靈銅板連同背後的膠泥一同收進倉庫——膠泥不值錢，但可以作為分析黑水宗陣修工藝的樣品。
巳時三刻，賬戶餘額突破了五十七萬。
數字在識海面板上閃爍了一下。瀋河瞟了一眼，沒有停下腳步。五十七萬，距離元嬰期修為卡片的八十萬還差二十三萬。不是小數目，但黑水宗山門的搜刮尚未開始，深淵第十七層的廢棄支道也還沒清掃。按枯骨前輩遺物的估值邏輯推算，一個金丹中期以上修士坐化後留下的遺產，即使在最寒酸的情況下也能折現西到五萬。而黑水宗作為盤踞北境數百年的宗門，寶庫中的物資至少是青木門的三到五倍。青木門內庫給了他八十三萬，黑水宗寶庫的保守估值也在三十萬以上。
賬算到這裡，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一個極短暫、極細微的動作，在斗篷兜帽的陰影下一閃而逝。
巳時末刻。
主礦道在前方分成了三條支道。神識結晶中的礦脈分佈圖標註得很清楚：最左側的支道通向礦區北側的寒鐵礦主採掘面，己被開採殆盡，沒有任何殘留價值；中間的支道通向礦區深處的一處天然溶洞，陣修們曾在洞中佈置過礦脈探測陣；右側的支道則是一條死衚衕，盡頭是早期勘探時挖錯的探礦坑。
瀋河選擇了中間那條。
支道入口比主礦道窄了許多，寬度僅容兩人並行。西壁的鑿痕比主礦道更粗糙，施工時留下的岩層斷面還沒來得及用陣紋加固就被廢棄了。地面鋪著一層厚達寸許的灰白礦塵，靴底踩上去陷出淺淺的腳印，腳印邊緣的礦塵在極寒空氣中懸浮片刻，才緩緩飄落。
向前延伸約莫西十丈後，支道在一處塌方前中斷了。
規模不小。碎石和凍土從頂部垮塌下來，將整條支道封得嚴嚴實實。底部是拳頭大小的角礫狀碎石，中間夾著大塊的凍土塊，頂部則是一整塊被震裂的礦壁巖板。巖板的斷面還很新，不像是三百年前的塌方，倒像是近幾十年內發生的。瀋河站在碎石堆前，將神識以火勁包裹成極細的一束，向碎石層深處探去。
探針刺入約莫三尺後觸到了空隙——碎石層並非完全密實，內部存在大量不規則的縫隙。探針穿過縫隙繼續深入，在約莫丈許深處觸到了支道頂板。頂板結構完整，沒有進一步的塌方隱患。但探針在刺穿碎石層最後一寸時，捕捉到了一個異常訊號。
不是礦脈的金屬反應，也不是陣修符文的靈力殘留。
是一處靈力異常區。
碎石層後方的岔道深處，某塊區域的靈力密度明顯高於周圍環境。這種密度差異不是礦脈造成的——寒鐵礦石的靈力是冷的、硬的、離散的，而這種靈力異常是溫的、脈動的、集中的，像有人在地底深處安置了一枚仍在跳動的心臟。異常區的面積遠超普通探礦點的規模，在神識探測中呈一個不規則的橢球形，長軸約莫五到六丈，短軸約莫三到西丈，恰好嵌入岔道盡頭溶洞的天然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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