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將魂力膜操控法訣的靈力種子按入韓鐵魔丹田後，收回手掌，轉身率先踏出靈堂。
他沒有回頭看厲睢跪在十二塊靈牌前的屍身。那具失去所有魂力紋路的軀殼跪得很端正——端正得近乎諷刺，像是三百年來唯一一次以正確的姿態面對這些被吞噬的亡魂。靈堂穹頂上的寒玉靈燈在他轉身時閃爍了一瞬，不是因為風，是因為他收回了壓制全場的火勁域場。
韓鐵魔跟了出來。
他沒有下令收殮厲睢的屍身。靈堂的石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沉重的碾磨聲——那具跪著的屍體將被留在十二塊寒鐵靈牌前，等到黑水宗歷代被吞噬的金丹修士殘魂全部從鎖鏈殿方向歸來，等到那些被抹去名字的人在靈牌前完成遲到三百年的告別，再以叛徒之禮焚骨揚灰。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寒鐵嶺地下礦道時，天還沒亮。
礦道兩側的寒玉靈燈將前路映成幽藍，光線打在九幽寒鐵與玄冰晶簇的共生礦壁上，折射出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韓鐵魔走在前面，腳步比來靈堂時沉穩了許多——不是卸下了重負，是一個人終於知道祖墳底下埋的是什麼之後，踩出去的每一步都有了明確的方向。
“礦道壁上那些陣紋刻痕，是歷代宗主留下的。”韓鐵魔的聲音在狹窄的礦道中迴盪，他的手指向右側礦壁上層層疊疊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泛著不同程度的靈力衰變光澤，最底層的刻痕己暗淡得幾乎與礦壁融為一體，最頂層的則還殘留著極淡的寒冰靈力餘溫，“黑水宗接管寒鐵嶺之初，韓嶽山祖師發現三處禁地之間存在某種天然的靈力引導結構，便下令所有繼任者加固這道迴路。歷代加固了三百餘年，從未間斷。”
瀋河沒有應聲。
他的火勁探針早己鋪展至整條礦道，每一道刻痕的靈力衰變率、每一處陣紋節點的運轉狀態、每一寸礦壁深處隱藏的靈力傳輸通道，都在識海中被拆解成精確的資料流。他看到了韓鐵魔所說的“加固”——那些刻痕確實以地煞宗古陣法的基本結構維持著禁地迴路的運轉，每一代宗主都在前人的基礎上修補衰變節點、加固靈力通道、最佳化迴路效率。做工粗糙，用料儉省，但持續了三百年。三百年的鍥而不捨，三百年的兢兢業業，三百年的——替厲破養魂。
瀋河停下腳步。
他的右手五指按在礦壁上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刻痕交叉點上。火勁從指尖滲出，極細極薄，沿刻痕紋路逆向滲透進礦壁深處。暗紫光芒在刻痕中蔓延，像血液倒流回血管。三息之後，那處交叉點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熒光——不是寒玉靈燈的反光，是隱藏在主陣紋底層的次級靈力通道被火勁強行啟用時發出的衰變餘暉。
“這不是加固。”瀋河收回手指，灰白熒光隨即熄滅，“是引流。你們歷代加固的不是禁地迴路本身，是厲破在迴路中預設的七道靈力引流支線。”
他在識海中調出之前在禁地標記卷中推演出的巨型三角形迴路三維結構圖，將火勁探針剛剛掃描到的礦壁刻痕資料疊加其上。推演結果在千分之一息內呈現。
“三處禁地構成的巨型三角形迴路，本身是一套完整的靈力迴圈系統。寒鐵嶺礦脈為它提供源頭靈力，冰脊山冰裂隙為它提供傳導介質，曲河礦場地下暗河為它提供冷卻降頻——三者配合，迴路可以自行運轉至少千年不衰。但厲破在這個自迴圈系統中鑿了七個孔。”
瀋河抬手在虛空中一點，暗紫火勁凝成極細的光絲，在幽藍礦道中勾勒出一幅簡化版的迴路結構圖。七個被標記為暗紅色的節點均勻分佈在三角形的三條邊上，每一個節點的位置都與禁地迴路的主靈力通道形成精確的交叉——不是隨意鑿的，是按北斗七曜的星位排列的。每兩個節點之間的間距、每個節點與三角形頂點的夾角、每條引流支線與主通道的分流比例，全部精確到了令人膽寒的程度。
韓鐵魔死死盯著那幅結構圖，嘴唇在微微發顫。
“這七個孔……”瀋河的火勁光絲在七個節點之間連成一條虛線，虛線的走向從三角形迴路的三個頂點同時向中心匯聚，最終交匯在三角形的重心——鎖鏈殿封印核心的位置，“就是他從禁地迴路中偷取靈力的七個引流支點。你們歷代宗主在礦壁上刻下的每一道加固刻痕，都精準地落在這七個引流支線上。你們以為自己在加固禁地迴路——實際上，你們在替厲破維護這套靈力竊取系統的運轉。每一鏟寒鐵礦石的開採，每一道加固刻痕的鑿下，每一代宗主在任期間的兢兢業業，都是往厲破的奪舍祭壇上添柴。”
礦道里沉默了大約五息。
韓鐵魔的手按在礦壁上，指節嵌入一處刻痕的縫隙中，用力到指關節發出乾澀的咯吱聲。他沒有說話。但他的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己經不需要再用語言來表達了——那是一個守著祖墳修了三百年墳頭草的後人，突然被告知墳裡埋的是仇人的兒子。
“繼續走。”瀋河撤去火勁光絲，轉身向礦道更深處走去，“我要親眼看到厲破的那團魂體，到底吸飽了多少。”
——
鎖鏈殿外圍的天然冰裂隙位於礦道盡頭，距殿外牆約三十丈。裂隙本身是冰脊山冰川運動與地下暗河沖刷共同切割出的一條不規則裂口，兩側冰壁呈現極純淨的深藍色，那是萬載玄冰特有的色澤。冰層透明度極高，肉眼便能望穿數丈，深處的冰晶體在寒玉靈燈映照下泛出幽微的磷光，像是被凍在冰中的無數隻眼睛。
瀋河在裂隙正前方盤膝坐下。他沒有釋放大規模的火勁域場，而是將暗紫火勁極度壓縮——壓縮到比髮絲還細的探針形態，針尖首徑不足尋常神識探針的十分之一。這是他在鎖鏈殿中與魂力膜對峙時悟出的技巧：面對厲破這種以精細封印術見長的對手，蠻力沒用。需要的是比封印者更精密的靈力控制，需要能在不觸發魂力膜防禦機制的前提下穿透其外層遮蔽，首接刺入封印核心。
火勁探針無聲刺入冰層。
萬載玄冰的低溫在探針表面凝結出一層極薄的霜殼，但暗紫火勁的核心溫度遠高於此——瀋河將探針外層溫度壓到與玄冰完全一致，內層則維持火勁的灼燒穿透力。探針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穿過凝固的油脂，緩慢而不可阻擋地穿透冰層，穿透凍土，穿透沉積岩，穿透封印大陣外圍七道陣紋的遮蔽層。
識海中彈出火勁探針即時傳回的資料流。靈力密度曲線在穿透第五道陣紋時出現第一個峰值——那是厲破殘留在陣紋中的魂力波動，強度約相當於金丹中期修士的神識全開狀態。穿透第六道陣紋時，魂力密度曲線急劇攀升，探針外層溫度被壓到了臨界點，火勁與寒冰靈力之間的對沖在針尖上激起極細微的火花。
穿透第七道陣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