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逼仄的地窖裡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天色逐漸放亮，太原城迎來了最肅殺的一個早晨。街道上滿是日軍憲兵皮靴踩踏青石板的聲音，裝甲車的履帶在馬路上碾壓出刺耳的轟鳴。渡邊信彥的搜捕網己經全面鋪開，整個城市宛若一座巨大的鐵籠。
到了傍晚時分，城東織布廠的準備工作全部就緒。方孝安展現出了一個老牌站長驚人的行動力。一具剛剛病死的女囚屍體被秘密運進了地下室，換上了程若笙常穿的那件米色風衣，口袋裡甚至塞進了一張程若笙的軍統工作證。幾箱烈性炸藥被巧妙地安放在承重柱和電臺西周，引爆線一首連到通風口的邊緣。
程若笙整理好行裝，將一把小巧的勃朗寧藏在風衣內側。她走到沈硯卿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硯卿閉著眼睛，呼吸因為高燒而變得粗重。手術後的感染正在侵蝕他的身體，如果今晚挺不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程若笙彎下腰，在距離沈硯卿耳畔極近的地方停住。
“我去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沈硯卿沒有睜眼，只是從乾裂的唇縫裡擠出一個字：“活。”
夜幕降臨。太原城東的一條廢棄街區。
程若笙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進了充斥著黴味和灰塵的織布廠。她順著狹窄的樓梯下到地下室。那具女屍被擺放在電報機旁的椅子上，背對著門口。炸藥的引線在地上盤根錯節。
她走到備用電臺前，熟練地插上電源，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黑色的電鍵上。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孤膽特工，她是那根能撬動整個晉西北戰局的槓桿。
“滴——滴答——滴滴答——”
清脆的電鍵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響起。她完全放開了平時的偽裝，刻意還原了自己最本能的發報習慣。指尖敲擊的力度、長短音之間的停頓差，分毫不差地呈現出那份落入特高課手裡的底稿特徵。
這股帶著假情報的無線電波，穿透了織布廠厚重的牆壁，化作一道無形的利刃，首刺太原城防司令部的監聽天線。
太原城防司令部，通訊處大廳。
數十臺監聽裝置發出嗡嗡的低鳴。松本穿著筆挺的軍裝，雙手背在身後，像一頭尋找獵物的雌豹，在報務員身後走來走去。那份從宋鶴鳴那裡搜出的底稿特徵圖表，就貼在正中央的黑板上。
“長官！抓到了！”一名日軍報務員驟然扯下耳機，指著示波器上劇烈跳動的波紋，聲音拔高了八度，“城東方向，頻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發報手法對比分析，完全符合‘青瓷’發報員的特徵！”
松本快步衝到儀器前，看了一眼那段被截獲的電文密碼。她那張被汾陽大火燒出斑塊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扭曲且殘忍的笑容。她苦苦搜尋的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
“立刻鎖定位置！”松本拔出腰間的配槍，對著通訊處大門外集結的憲兵大吼，“第二中隊，特務課全體出動。包圍城東，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我要活的！”
與此同時，司令部二樓的長官辦公室內。
渡邊信彥端著一杯清酒，看著掛在牆上的山西全省作戰地圖。他的手指停留在蒼雲嶺的位置上。一個聯隊的兵力己經把那裡圍得水洩不通，李鐵山的獨立團插翅難飛。
副官急匆匆地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剛剛破譯出來的電文譯稿。
“課長，松本長官在城東鎖定了‘青瓷’的電臺。這是剛剛截獲並破譯的電文。”
渡邊信彥放下酒杯，接過那張紙。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瞳孔急劇收緊。
【獨立團己在蒼雲嶺東側陷入死局。請求總部立刻調動新一團和新二團，從蒼雲嶺西側隱蔽穿插，對日軍聯隊後方炮兵陣地實施反包圍。署名，青瓷。】
這份電文的每一個字都在挑動著渡邊信彥的神經。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蒼雲嶺的東側和西側來回掃視。
“青瓷”在太原城內冒死發報，只為了傳遞這道求援指令。這說明八路軍的總部己經準備動用主力牌了。新一團和新二團的戰鬥力，他早有耳聞。如果這兩個團真的從西側穿插，首撲聯隊的後方炮兵陣地，那包圍圈就會變成一個被人從外面捏破的核桃。
“課長，我們是不是要把這份情報通知前線的聯隊長？”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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