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點灰給我刮下來，裝好。”松本用槍管指了指火盆邊緣，聲音冷得能結出冰碴，“去查查，整個太原城裡，哪家商行或者娛樂場所，在用這種帶著玫瑰香精的無煙火柴。那個發報員，跑不了多遠。”
幾名憲兵手腳麻利地收集著殘灰。松本盯著那臺被砸碎的電臺，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晚的掃頻軌跡。對方冒著極大的暴露風險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報，絕對不是為了傳遞普通情報。一定是有某種十萬火急的需求，迫使這個狡猾的發報員不得不賭命。
“收隊。”松本將手槍插回腰間，轉身走出民居。她要回特高課，把這個線索死死咬住。
夜風在太原城錯綜複雜的屋頂上呼嘯。程若笙和老吳藉著夜色的掩護，連續翻越了三條街區，終於在一處堆滿雜物的死衚衕裡停下了腳步。
老吳扶著牆，喘得像拉風箱，肥碩的身體被冷汗浸透。程若笙靠在陰暗的角落裡，警惕地注視著衚衕口的動靜。確認沒有追兵後，她看了一眼手錶。
“組織的回電說，藥己經透過城西下水道的排汙口送進來了。你去接頭地點取藥，我先回站裡穩住局面。”程若笙語速極快地安排著分工。
老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這藥我就是用命去填，也給小沈帶回去。”
凌晨兩點，軍統太原站地下室的備用審訊室。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牆壁上掛滿了鏽跡斑斑的刑具，平時極少有人涉足。方孝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開所有的眼線，將瀕死的沈硯卿秘密轉移到了這裡。
一張破舊的鐵架床上，沈硯卿平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那件純黑色的西裝己經被剪開，胡亂堆在地上。方孝安坐在旁邊的長條凳上，雙手插在頭髮裡，滿眼都是絕望的血絲。他知道，再拖下去，這個年輕人的血就要流乾了。
鐵門傳來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方孝安猛地拔出配槍指向門口。
程若笙閃身而入，緊隨其後的是提著一個布包的老吳。
看到程若笙手裡的那支裝著淡黃色藥液的玻璃針管，方孝安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手槍無力地垂在身側。
“按住他的肩膀，這藥打下去會很疼。”程若笙走到床邊，根本沒有理會方孝安探究的目光。她熟練地用酒精棉籤擦拭著沈硯卿手臂上的靜脈，將那管珍貴的盤尼西林緩緩推入他的血管。
冰冷的藥液進入身體的瞬間，沈硯卿那具處於深度昏迷的軀體產生了劇烈的排異反應。他的肌肉瘋狂抽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嘶吼，卻被程若笙眼疾手快地用一塊乾淨的毛巾死死堵住。
方孝安死命壓住沈硯卿的肩膀，感受著手底下傳來的巨大抗力，心驚肉跳地看著程若笙利落地處理那處崩裂的創口。這個女人的手法專業得讓人膽寒，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彷彿在處理一件精密的機器。
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沈硯卿的痙攣才逐漸平息下來。盤尼西林的藥效開始發揮作用，高燒有了退卻的跡象，原本慘白的臉上多了一絲活人的生氣。
方孝安跌坐在長條凳上，看著床邊配合默契的兩個人，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陰影。他在軍統混了半輩子，對人性的首覺準得可怕。眼前這個電訊組長和那個重傷的外勤特工，他們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語就能將後背交給對方的絕對信任，絕不是普通同僚能夠擁有的。
這兩人，肯定揹著他在謀劃著一張足以顛覆整個太原站的網。方孝安心裡盤算著，自己現在的處境等於是被這兩人綁上了戰車。渡邊信彥如果發現他參與了救治沈硯卿，那他包庇亂黨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他必須為自己尋找一條絕對安全的退路。
天色微明。地下室裡的氣溫依然陰冷。
沈硯卿在劇痛中睜開了眼睛。視線焦距逐漸重合，他看到了坐在床沿邊、疲憊不堪的程若笙。她的風衣上沾滿了屋頂上的灰土，手背上還有幾道擦傷的血痕，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藥送到了。”程若笙看著沈硯卿甦醒，聲音平緩，沒有任何邀功的意味，“電臺暴露了，松本帶人搜了城西。我把裝置砸了，人撤出來了。”
沈硯卿微微偏過頭，感受著腹部重新縫合後的緊繃感。他知道，那三分鐘的生死逃亡，程若笙經歷了怎樣的驚心動魄。這個女人為了給他求這支救命藥，把自己推到了特高課的槍口下。
“你不該冒這個險。”沈硯卿的聲音極度沙啞，帶著乾渴的摩擦感，“電臺一毀，你在太原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松本絕不會善罷甘休。”
程若笙拿起旁邊的一個缺口瓷碗，用棉籤蘸了些溫水，輕輕點在沈硯卿乾裂的嘴唇上。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說過，我們是在一條戰線上的人。”程若笙首視著沈硯卿的眼睛，那是一種拋開所有偽裝和試探後的坦誠，“你為了破那個必殺局，連命都不要去硬扛渡邊信彥的試探。我用一臺備用機換你一條命，這筆買賣，不管怎麼算，我都穩賺不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沈硯卿看著那雙倔強而明亮的眼睛，心底那塊最堅硬的地方，似乎被某種溫熱的東西悄然融化。在這個充斥著背叛與算計的時代，能找到一個完全同頻的戰友，比登天還難。他們不再是兩條平行線，而是兩把在黑暗中互相打磨、共同刺向敵人的利刃。
“電臺沒了，我們必須建立更隱蔽的聯絡通道。”沈硯卿收攏思緒，大腦再次恢復到那種高速運轉的算計模式，“松本接下來肯定會全城搜捕，甚至會排查太原站的電訊室。我們不能再用常規的密電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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