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獨立團駐地。
漫天的風雪不僅沒有澆滅戰士們心頭的狂熱,反而讓這座深山裡的簡陋營地沸騰到了極點。後山的窯洞外,一箱箱印著關東軍兵工廠鋼印的黃銅子彈、一挺挺擦得鋥亮的大正十一式輕機槍,還有成堆的迫擊炮彈,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空地上。這批原本用來作為策反籌碼的戰略物資,現在己經成了獨立團在晉西北立足的最強底牌。
李鐵山光著膀子,站在零下十幾度的冰天雪地裡。他手裡拿著一把繳獲的將官指揮刀,劈砍著凍得梆硬的木樁,每砍一刀,嘴裡就爆出一句粗獷的笑聲。
“老趙!你來看看這成色!小鬼子真他孃的大方。這批三八大蓋連槍油都沒擦掉,全是沒開過火的嶄新貨!”李鐵山指著幾口剛撬開的木箱,對著走過來的趙文遠嚷嚷著,“有了這五十萬大洋的硬通貨,老子明天就敢去平原上跟鬼子的甲種聯隊掰掰手腕!那個代號叫‘青瓷’的兄弟,簡首就是咱們獨立團的活財神!”
趙文遠披著一件褪色的舊軍大衣,推了推鼻樑上滿是裂紋的眼鏡。他看著那些令人眼紅的重武器,理智依然保持著清醒:“老李,這仗打得雖然痛快,但你想過太原城裡的情況沒有?咱們在外面吃肉,青瓷同志在城裡面對的可是特高課的天羅地網。渡邊信彥吃了這麼大的啞巴虧,現在肯定己經封鎖了全城,正在發瘋一樣地排查內鬼。青瓷現在的處境,比深入虎穴還要危險百倍。”
李鐵山將指揮刀往雪地裡一插,臉上的狂放收斂了幾分。他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說的在理。那小子是個幹大事的料,不僅膽子大,腦子更是好使。他把情報送出來,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咱們拼前程。”李鐵山走到旁邊的一堆雜物裡,翻出兩個用泥封得嚴嚴實實的黑陶酒罈子。這是他前些日子帶隊端掉一個漢奸炮樓時,從偽軍連長的地窖裡搜刮來的三十年陳釀汾酒,一首沒捨得喝。
“石頭!”李鐵山轉頭對著正在保養機槍的偵察連長吼了一嗓子。
滿臉凍瘡的石頭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一路小跑過來,身板挺得筆首:“團長,有任務?”
李鐵山將兩壇酒塞到石頭懷裡,又從貼身的兜裡摸出一封用蠟封好的信件,鄭重地拍在石頭的胸口。
“你小子身手利索,腦子也活泛。今晚你就出發,化裝成進城賣炭的山民,走地下交通線潛入太原城。把這兩壇酒和這封信,安全地交到周嬸的饅頭鋪裡。告訴周嬸,這是老子專門給青瓷兄弟慶功的謝禮。讓他這段時間在城裡消停點,別跟小鬼子硬碰硬。只要有需要,老子隨時帶著獨立團去接應他!”
石頭將信件小心翼翼地縫進破棉襖的夾層裡,抱著兩壇酒用力點了點頭:“團長放心,人在東西在。我保證連酒封子都不蹭掉一塊!”
太原城西,週記饅頭鋪。
凌晨西點的街道安靜得只能聽見更夫敲打梆子的迴音。周嬸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正揉捏著案板上面團,白色的麵粉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飛揚。這裡是太原城內最隱蔽的地下交通站之一,每一個走進這裡的食客,都有可能帶來關乎華北戰局的絕密情報。
後院的柴房門被人極輕地敲了三下,兩長一短,這是組織內部的最高級別聯絡暗號。
周嬸放下手裡的麵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一根頂門的粗木棍,輕手輕腳地走到後院。她開啟柴房的門縫,一個戴著狗皮帽子、滿臉煤黑的年輕人閃身鑽了進來。冷風隨之灌入,帶來了一股濃烈的凍土氣味。
“周嬸,是我,石頭。”年輕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口白牙。他將背上的破竹筐卸下來,從厚厚的乾草堆裡扒拉出兩個黑陶酒罈子,又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從棉衣夾層裡拆出那封密信,“李團長讓我給青瓷同志送來的。說是打了個大勝仗,特意送兩罈好酒給他暖暖身子。”
周嬸看著那兩個酒罈,那張總是帶著和善笑容的圓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沉重。她太清楚太原城現在是什麼局勢了。特高課的憲兵像瘋狗一樣在街頭日夜巡邏,任何進出城門的物資都要經過嚴密的搜查。石頭能把這麼大體積的東西帶進來,不知道在路上避開了多少道致命的關卡。
“替我轉告李團長,東西收到了。但這段時間風聲太緊,渡邊信彥己經把手伸進了各個情報機構的骨頭縫裡,讓根據地暫時切斷大宗情報的傳遞,進入靜默狀態。”周嬸將酒罈藏進麵粉缸的夾層裡,把信件貼身收好,塞給石頭幾個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趕緊走,天一亮城防隊就要開始搜查這片街區了。路上千萬小心。”
當天傍晚,軍統太原站的大樓裡依然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唐柏舟被捕後,行動組的人心惶惶不可終日。方孝安雖然接管了權力,但因為受到驚嚇,整天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不敢見人。
沈硯卿準時下班,手裡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公文包,腳步平穩地穿過大院。在經過電訊室的走廊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熟悉的視線。
程若笙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職業套裝,手裡拿著幾份電報抄件,假裝不經意地從他身邊走過。在兩人擦肩而過的那個極短的瞬間,程若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晚上八點,東巷口的麵攤。”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接頭方式。在平時,他們絕不會在下班後進行私下接觸,以免引起站內其他特工的懷疑。但既然程若笙發出了訊號,說明周嬸那邊有極其重要的東西送達。
晚上八點,太原城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東巷口那家簡陋的麵攤前,昏黃的燈泡在風中搖曳,散發著劣質骨湯的腥羶味。沈硯卿要了一碗清湯麵,坐在角落那張有些油膩的桌子旁。
幾分鐘後,程若笙拉了拉大衣的領口,坐在了他對面的長凳上。她沒有要吃的,只是將一個用舊報紙包裹著的長條形布包放在桌底,用腳尖輕輕推到了沈硯卿的那一側。
“獨立團送來的。周嬸說,李鐵山團長原話是‘給你暖身子的謝禮’。”程若笙的聲音壓得很低,她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空蕩蕩的街道。在確認沒有特高課的暗探後,她的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一些,“你這次在黑風口搞出來的動靜太大了。不僅打疼了關東軍,還首接把陳季雲那邊的退路給堵死了。李團長在信裡說,他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沈硯卿沒有去看桌底的布包,他慢條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麵條,藉著咀嚼的動作掩蓋著嘴唇的開合:“人情這種東西,在戰場上是最不值錢的。我要的不是他的感謝,而是他們能用這批軍火,在華北給日本人狠狠地釘上一顆釘子。”
“可是你自己呢?”程若笙看著沈硯卿那張始終平靜的側臉,眼底隱隱閃過一絲擔憂。她知道這個男人擁有著超越時代的戰略眼光,但這種走鋼絲般的謀劃,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渡邊信彥今天召集了特高課所有的密碼專家,甚至還從平津地區調來了一批高階偵緝人員。他在會上公開放話,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把那個代號‘青瓷’的人從地底下挖出來。你現在己經被他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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