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招娣恨侯母辦事不靠譜,錢剛到手又鬧出這檔子事,到時候真把她推出去咋辦,那俊傑的物件不更難找了。”
“你先躲躲吧。”胡招娣咬咬牙,踢了踢牆角的柴草,“就藏這兒,天亮前千萬別出聲。”
侯母連忙往柴草堆裡鑽,把自己埋得嚴嚴實實,只露個腦袋喘氣。柴房裡瀰漫著乾草和雞糞的味,她卻覺得比自家炕頭還踏實,只要能躲過這陣,等風聲過了,她就去外地投奔侄子,這輩子不回來了。
可踏實沒焐熱乎,天剛矇矇亮,院門外就傳來狗叫聲。侯母嚇得差點憋過氣,死死捂住嘴,透過柴草縫往外看,看見譚俊傑扒著門縫往外瞅,嘴裡嘟囔:“是二柱子他娘,倒垃圾呢。”
虛驚一場,侯母卻再也不敢睡了。她豎著耳朵聽著院裡的動靜,胡招娣倒水的聲音、雞叫的聲音、遠處賣豆腐的吆喝聲,每一聲都像催命符。
到了晌午,胡招娣端來一碗涼粥,她剛扒了兩口,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喊:“招娣在家不?警察讓我問問,見沒見著侯家老婆子?”
是村支書的聲音。侯母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胡招娣趕緊把她往柴草深處按,自己掀開門簾出去,聲音裝得平常:“沒見啊,咋了?”
“聽說她摻和賣孩子的事了,警察正找她呢。”村支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你要是見著,趕緊讓她去自首,不然罪加一等。”
胡招娣應著“知道了”,關上門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回頭看柴草堆,那團凸起的影子抖得像篩糠。等村支書走遠了,胡招娣蹲在柴房門口說:“你還是走吧,在這遲早要被發現,你趕緊跑吧。”
“我不走!”侯母從柴草裡鑽出來,頭髮上還沾著草屑,“你要是把我交出去,我也跟警察說你的事!”
“你!”胡招娣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訛上我了?” “我不管!”侯母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要麼讓我在這兒躲著,要麼咱一起去坐牢!反正我一把老骨頭了,怕啥!”
屋裡,昏黃的光把侯磊和譚雅麗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上,像兩尊沉默的石像。明秀在??褓裡睡得安穩,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剛才在驢車上受的驚嚇,彷彿都被母親的體溫熨帖平了。
譚雅麗抱著孩子,指尖一遍遍撫過她被扯破的小花襖,聲音啞得像磨砂紙:“侯磊,這次不能再算了。”
侯磊蹲在地上,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青黑的胡茬和眼底的紅血絲。從找回明秀到現在,他一口水沒喝,一拳砸在人販子臉上的力道還殘留在指骨上,可心裡的疼卻比拳頭更重,那是他親孃啊,怎麼就敢對剛滿月的孫女下這種狠手?
“我知道。”他悶聲說,喉結滾了滾,“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是剛生下來那周,侯母託王婆子找了個人,被譚雅麗撞破,她還嘴硬說“給孩子找個好前程”。那次譚雅麗鬧著要回孃家,是侯磊跪著求了半宿,又賭咒發誓,這事才壓下去。
可這次,她竟聯合著胡招娣,真把孩子抱給了人販子。“第一次是糊塗,第二次就是壞了。”譚雅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斬釘截鐵的冷,“她眼裡根本沒有這個家,沒有明秀,更沒有你我。她只想要個孫子,為了這個,連良心都能賣。”
侯磊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我知道她渾,可她是我媽啊。”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哽咽堵住了。他想起小時候娘揹著他去看郎中,想起饑荒年她把僅有的窩窩頭塞給他,那些暖意在這一刻翻湧上來。
“你媽愛你,我愛我閨女。”譚雅麗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燈光下,她的眼神亮得驚人,“我不能讓她在狼窩裡過日子。這次是找回來了,下次呢?她要是趁我們不在家,把孩子抱去更遠的地方,我們還有命追嗎?”
這話像冰錐扎進侯磊心裡。他想起人販子說的“要往山裡送,給有兒子的家裡當童養媳”,想起昭寧在紅布包裡哭得發啞的嗓子,一股狠勁從腳底竄上來。
“你想咋辦?”他問,聲音裡的猶豫被決絕取代。“報警。”譚雅麗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該抓抓,該判判,咱不攔著,也不求情。”
侯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結了層黑痂,他伸手撥了撥,火苗照亮了他臉上的決心。“好。”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他站起身,往床上挪了挪,看著明秀熟睡的臉。孩子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剛才在驢車上,她攥著他的手指不肯放,那點溫熱的力道,比什麼都讓他清醒。
他是孩子的爸爸,得護著閨女,哪怕要對親孃狠心。更何況是她做錯了,做錯事就要收到懲罰,這是天經地義。
“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把她咋跟胡招娣合計的,咋收的錢,全跟警察說清楚。”侯磊的聲音很沈,“以前是我總想著這是我媽,才讓她一次次得寸進尺。這次不能再慣著了。”
譚雅麗沒說話,只是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抵著肩膀。燈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窗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只有風颳過窗欞的“嗚嗚”聲,像誰在低低地哭。
天快亮時,明秀醒了一次,哼唧著要吃奶。譚雅麗解開衣襟喂她,侯磊坐在旁邊看著,看著孩子滿足地咂著嘴,看著妻子疲憊卻安穩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對親孃的愧疚,被一種更重的責任壓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