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裡沒有旁人。
蕭重山坐在城圖前,黑甲已經卸下,搭在旁邊的木架上。他只穿一件暗紅窄袖袍,頭髮重新束過,眼裡還帶著一夜未退的血絲。昨夜砍進門柱的那把刀橫放在案邊,刀鞘口崩了一塊木屑。他正用短匕把那點木屑慢慢挑出來。
顧懷章把軍令副頁放到城圖上。
蕭重山抬眼看了看那張紙:“看明白了?”
“昨夜認得字,今日才看懂意思。”
顧懷章道:“北門本有守軍,東市有巡檢司,南糧道也有城防營。王爺卻把十八黑甲親騎全部支出去,連兩騎都不留。西庫的雙鎖。雙封。守卒。旁驗都是真的,只有王府裡最快的兵不在。”
他指了指軍令末尾。
“舊馬溝伏了十人,也是真的。只是十個人等到人馬過半才收口,只截後隊,不追首騎。外人看見的是王府密不透風;真正動起來,最前面的兩匹馬卻正好有一條路。”
蕭重山把匕首擱下:“你昨夜怎麼沒說?”
“昨夜每一道軍令都有道理。防伏。防亂。防北門再起狼煙,哪一件都不能說錯。”顧懷章道,“直到孩子被帶走,舊馬溝只留下後隊的人,我才知道,那些道理合在一起,原來是另一件事。”
蕭重山向後靠了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顧懷章繼續道:“北邊亮了舊牌,也暴露了城中接應的路;內廷藏在旁驗中的人自己出了手,一死一活,弩和毒丸都留在王府;府衙。巡檢司。轉運司親眼看見,也都在捲上簽了名。至於那孩子,從今往後不在王府,也不在薛公公手裡。”
他說到這裡,輕輕按住那張軍令。
“一夜之間,幾方伸出來的手都露了。王爺只把最燙的一件東西送出了自己的門。”
蕭重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讀書人,想明白以後,話就是多。”
顧懷章道:“臣還沒有想明白,王爺究竟知道舊案多少。”
“知道得不多。”蕭重山道,“只知道這樁舊案一露頭,會把哪些人引來。”
他的手按在北溟城圖上,掌心正蓋住東市與王府。
“王者走的當是從龍之道,而非走獸之道。舊案裡的血跡。腳印,自有查案的人去追。我管的是今日誰借這筆舊賬燒我的市,調我的兵,往我的府裡塞刀。”
顧懷章看著他:“所以王爺要北邊帶走孩子。今晨三路追兵,追的也是接應,不是人。”
“她留在王府,北邊說我扣了他們的人,宮裡說我私藏舊案的人證,京裡再派三撥人來,北溟城還得亂。”蕭重山道,“我若親手把人交給北邊,便是私通;交給姓薛的,那孩子活不過一夜。只有他們自己來拿,誰出的刀,誰走的路,誰在城裡接應,才能一道擺到三司眼前。”
“可昨夜那一弩,險些先要了孩子的命。”
蕭重山臉上的笑淡了。
“那一弩不在我算中。”他說,“我留了鎖,留了守卒,也留了舊馬溝的十個人。我給的是一條縫,不是一扇敞開的門。北邊若連活人都帶不出去,那便不配讓我拿北溟城替他們擋第二場亂。”
過了一會兒,他問:“王爺為何故意讓我看軍令?”
蕭重山拿起那張副頁,重新放回顧懷章面前。
他沒有回答,只繞過案角,抬手在顧懷章肩上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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