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比城裡安靜。近處幾片荒田被雪蓋住,只剩田埂露出黑線;更遠處有人在撿風折下來的枯枝,說話聲傳不過來。陸漸明推著棺車沿城牆向東走了半里,來到東郊的老墳地。
墳地四周砌著半人高的石牆,裡面的墳頭一座挨著一座。有的立石碑,有的只插木牌。守墳的老人已經在東坡等著,腳邊放著兩把鐵鍬和一隻熄了火的炭盆。
北溟冬日土硬,尋常鐵鍬挖不動。老人昨夜用炭火烘了半宿,才把凍土燒松,挖出一座足夠落棺的墓穴。墓穴在坡上,背風向陽,春日化雪時也不會積水。
陸漸明付過錢,老人沒有問棺中是誰,只幫他把棺木從車上卸下。兩人用繩索將棺木緩緩放進墓穴。棺底落穩時,繩子輕輕一鬆,發出一聲悶響。
老人問:“真不刻名字?”
“不刻。”
“生年。籍貫也不留?”
“不留。”
老人看了看他,沒有再問。兩人一鍬一鍬填回泥土,又將土踩實。陸漸明把墳頭修得平整,四周壓上一圈石塊,免得開春化雪衝散新土。
老人又從守墳的小屋後搬來一塊青石碑。那也是陸漸明昨日定下的。碑不高,碑面沒有一個字,邊角卻已鑿齊。兩人挖開碑穴,將底座埋穩,又用碎石把四周塞實。日後風雪再大,只要這座墳還在,碑便不會倒。
陸漸明把碑上的浮土擦淨,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陳長庚的名字沒有留在石上。知道他埋在這裡的人也不多。可他終究不再躺在那座廢窯裡,也不再只是雪地下沒人認領的一具屍身。
守墳老人收起鐵鍬,推著空車先走了。
陸漸明走上東坡,回頭看了一眼北溟城。
城牆在晴光下仍是灰黑的,城樓上的旗已經重新升起。城南屋舍低矮,從這裡分不清哪一條是槐樹巷,哪一條是榆樹巷,只能看見許多炊煙混在一起,被風慢慢推向東邊。
這些年,他每日在那些屋脊下面生火。和麵。收錢,日子看著不壞。他當初來到北溟,也沒有打算停這麼久,只覺得走得遠些,總能看見些故土沒有的東西。
如今再看,城牆換過,口音換過,日子裡的麻煩卻沒有多少分別。起初是柴米。攤租,後來是舊案與人命;有些事明知麻煩,繞過幾步,最後仍會落到面前。
北溟沒有留他。城門就在身後,官道也沒有人攔。他站在城外,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快。
也許有些麻煩,本來就不全在地方。
陸漸明沒有再往下想。
坡下有人挑著兩捆枯枝經過,見他站著,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看天。”
那人也抬頭看了看。天上除了一層薄雲,什麼都沒有。他搖搖頭,挑著枯枝走了。
陸漸明從土坡下來,沿原路回城。
守門的人仍沒有問他。進城的人比方才多了,菜擔。柴車與趕早市的百姓擠在一處。他隨著人流穿過門洞,走回城南時,街邊的鋪子已經開了大半。
北門新立的木樁上還帶著刨痕。車馬照著分出的道走,仍有人嫌麻煩,隔著車轅罵城防營;帶孩子的婦人卻不必再側身擠進馬腹與鹽車之間。熱水棚前排了幾個人,木板上的價沒有變。一個不識字的老漢舉起兩枚錢,管灶老婦便當面數給他看。
槐樹巷口沒有羊湯的白氣。賣炭夫妻已經把炭筐擺到木案旁,爐裡剛添了火。簷下那隻鐵鉤仍在風裡碰牆,聲音很輕,走出幾步便聽不見了。
他回到暫住的小院,取回藥箱和舊面桶。藥箱的揹帶收緊了一孔,布包仍在面桶最上面,小滿打歪的藍線從桶沿露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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