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聰西年五月二十二日,建昌營西北十里,冷口關。
裝滿各色財物的騾馬、車架鋪滿了狹窄的官道,數萬漢民被兇惡的女真人嘴上呵斥著,手上鞭子、棍棒、刀鞘拍打著向北邊蒼茫的山區行進。
被擄的漢人完全都是壯男壯女,連一個老弱病殘都看不見,不時有人回望,此一番背井離鄉,怕是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想到這裡,低沉而壓抑的嗚咽聲滿載於道。
賈天壽手中戲耍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不斷嚇唬著被繩子串起來的二十來個漢民。
他佯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嘴裡也罵罵咧咧地:“俺知道你們心不甘情不願,那又能咋?!那還能咋?!”
“這就是命!你們得認!”
“只要老實,還能留下一條賤命,要是不老實……”
賈天壽嘴裡哼哼了兩聲,手中雜耍著的木棍往西邊的沙河一指:“那就是你們的下場!”
木棍指著的河面上,大量赤身裸體的浮屍沿著河水順流而下。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順流而下的屍體,或許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每個人或許都曾經對自己及親眷的人生進行過規劃展望,幻想過腹飽衣暖、子孫膝繞,最後終老於榻上。
然而這種看似最基礎的生存需求,卻被時代的洪流無情碾壓,成為了奢望,恐怕誰都不曾想過自己會變為沙河之上的一具屍首,連衣服都被異族給扒了。
賈天壽望著茫茫起伏的燕山,心中竟然猛然生出一陣安全感。
只要進入了山裡,不僅能夠藉助崎嶇的山體隱遁身形,還能透過崎嶇的山路伏擊追兵,料想明軍也不敢追殺。
等穿過百里燕山,就是內喀爾喀蒙古人的地界,那就更加安全了。
灤州突圍那夜他和牛二這一隊二十來個人,竟然奇蹟般地繞過了所有明軍的防線,一路逃到了永平府城,到了永平府後又順利的和自己的主子阿克善匯合。
不過那時候阿敏己經開始屠城,賈天壽連腳跟都沒站穩,又和大部一起出城北逃。
賈天壽的心中也有一些唏噓和慶幸,他們這一個牛錄出來的包衣,還活著的,不足來時的西成,但他還活著,甚至還帶著牛二逃出生天。
在很多個瞬間,他都以為自己是那個說書人嘴裡說的什麼有大氣運之人。
這二十來人就是旗裡分給他們牛錄的新包衣,面對“新人”,賈天壽自然要樹立起自己“舊人”的權威。
賈天壽耀武揚威了一番以後,轉頭就發現悶頭跟在隊伍旁邊的牛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開口爆罵:“你個驢馬獸!老子帶你活了,你擺出個死人臉做啥咧?給誰看?!”
牛二有些木然地轉過頭看著賈天壽,眼裡空落落的,這副模樣給賈天壽嚇了一跳:“你個狗日的中了邪是咋?!”
牛二的臉上稍稍有了一絲表情,苦著臉開口道:“賈大哥,不瞞你說,俺這耳朵裡嗡嗡的,老感覺有人在哭,在嚎。”
永平府屠城的慘狀還歷歷在目,當時的場面讓牛二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夢裡無數死屍從地上爬了起來撲向他索命,有的歪著被砍了一半的腦袋,傷口處的筋肉還依稀可辨;有的身體都被水泡浮囊了,皮膚蒼白隱隱透明,伸出的手帶著粘稠的汁液。
夢裡的牛二驚叫著、大跑著,但最後還是沒能逃脫,無數的屍首將他淹沒,對著他抓撓啃咬。








